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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景之豆角 /東珠

时间:2018-06-07     作者:東珠【转载】   来自:《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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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角花為裳的東珠

 

注: 長白山采參習俗,入選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

名錄。“觀景”是采參習俗中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觀

景即做夢,即放山人做的夢。

 

 

1

我正閑著。閑著的時候,河水送來小兩口。

河邊,我遇到兩只鞋。

這樣的相愛最自由:沒有腳丫參與,沒有路途催命,想親就親,可以自然壽終。它們不是標準的夫妻,一只是平口,一只是靴筒。很不般配。它們都是藏藍色,情侶裝。我正閑著,閑著想想情事,世界就豐富了。情世界。這小兩口,問也不語,瞅也不羞,摸也不躲。它們,如何相遇?我把平口的那只端起,里外正新,沒有舊跡。可是,當我把鞋墊掏出時,我看見,前腳尖上,清楚地印著三個腳趾肚。這就說明,有人穿過了、已許配過腳了。插過一次腳,走過一段路,它就不再是處女鞋了。

而靴,是正新的,是年輕的。

我第一次知道:沒有腳與路的逼婚,鞋的自由婚戀是這樣的。

河水,與我一樣清淺。它可比我想得開,早早放棄了靜水流深,把原本志向精深的河語寫得滿地都是,一波波的、十分廉價的。它不想扎根、不想留世、不想不朽。它想隨意流淌、活在當下。這樣的河語十分搶手,所到之處,都有植物爭相閱讀。這樣的閱讀沒有壓力,可以自由書寫出各種各樣的讀后感:花朵、新葉、抽蔓,或就是沒有被打動!

第一次,我聽鞋的。

讓鞋做一回主吧!它被腳奴役這么久了。

我的腳、我的路、我的心,都聽鞋的。讓鞋選擇路,而我長在鞋里,這是我們三者新的邏輯關系。

脫掉舊鞋,我的親們,去尋找最愛吧。假如找不到,你們就做親人。假如被人拾到,你們就再拼上些筋骨,把顛簸的苦命人兒,送上平坦,關閉淚門,再把富裕的日子,盛滿他們的鍋碗瓢盆,讓一勺勺的新生湯,來祭奠你長途漫漫的滄桑。而我,足登這樣的兩只鞋,我是一個瘸子,向你告別。我走不了平路了。崎嶇、顛簸、凸凹、高低、土階、石窩、菜畦、泥坑、地壟溝……我將尋找一些不平,修繕我行走的安寧。殘路、野路、隱路、歧路,這些雜種路,即將來到我的腳下。眼前的不平,善意的河水已填滿了一些,這一窩窩的河語,印著藍天和云朵,偶有飛鳥掠過。這是河水發表的評論:晴也是天,陰也是天。它能做的,就是公道無誤地將天景直播。

靴,剛合我腳。平口的鞋,也剛合我腳。

天賜良緣。

我一心踏上地壟溝,上面的莊稼,都是我千年不變的窮親戚,可以將我的不適分棵轉嫁。窮,不怕被踐踏,來自意外的壓迫,總能意外地促成它們與土地的緊密合作,種子喚著種子:子子孫孫們可千萬別停下,授粉傳花跑馬占地,才有咱們這些賤種的不菲身價。一根壟也可以走天涯,它悠長的壟身密植著重茬的鄉愁,這鄉愁對土地沒有挑揀,越是貧瘠,越是引來柳鶯黃鸝,一趟趟地將清澈的山歌向外遷移。

靴走壟溝,平口鞋走壟頂,這對不般配的夫妻,走上耕犁奮斗過的階梯,霎時就變得巧巧依人嬌滴滴。這時,我才發現,我的靴上繡有秧,豆角秧。這心葉、這心絲、這心莖,見了土就想爬。我又怎忍心讓你做地爬秧?我定要快些走,尋找可做架條的暴馬丁香,緊緊攀上它,再一尺一放花,為自己做一身漂亮的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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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根壟把我送到了一個家。一根壟,一畝地。到家時,黃昏被我落下了,沒有跟上我。我走得太快了。家里正忙著,青草正一把一把地從房頂向下跳。是風讓它們跳的。我目瞪口呆:這個家的主人是風。那么,是什么風把真正的主人刮走了?天色暗得像一塊土藍色的舊粗布,沒有光線的精心打扮,我印上去,形體跟著一起失色渙散。

第一次,我重新定義我的身相:我的相,由光線養育,以色身現世。剛剛許諾了靴,靴戀著那只平口的鞋。我不能消失,我消失了,我靴上的豆角秧可往哪里爬?

第一次,我急需一種色彩的急救。

當黑暗向我撲來,色彩,就是隱居的光線。它可以長大,長到光明正大。我向著屋后一步步下踏,我知道,這樣的家,常常有補丁一樣的菜園相伴。還有牲畜的木圈像鄉村音樂一樣自演自戀。我沒有想到,我會與豆角相見。屋后,種植著大片的豆角。淡紫的小花一串串,高高的花架一抱抱,沙沙的葉子一片片。花架,爬滿的是我的手藝。這是老式的架法,四根一組,梢部抱在一起,上系一根畫眉草扣。

難道這就是此行的永嘆?

我像是到了布達拉宮——

花架,抱著豆角,或豆角,抱著花架。

它們,慢慢起舞,像燉一味中藥湯兒。

淡紫色的小花里,長出了長長的袖子。

深綠色的葉子里,長出了長長的裙子。

個個畫眉草扣里,長出了長長的黑發。

漸漸的,清美的小臉蛋又長出一面面。

沒有風,她們的群舞,依著心期神會。

……

這時我才懂,這的豆角也是仙!更干凈的仙。種豆角的人,是與仙群居。種豆角的人,都是我的窮親戚。這樣說,窮,也是仙。我也是仙。我們都可以于頂級的黑暗之中,保住一抹潦草的色身。我請出一個:我的仙,這樣的舞蹈,是單單迎接我?還是日日的睡前晚課正好我路過?我拉著她一只紫色的長袖子,雪紡一樣冰涼,怎么也不能想象,它的前身就是那朵小小的花。她歸架,一葉一葉地回收著還在舞蹈的裙波,叫著我的乳名:云,你可是來自早市?你可知道,那里剛剛死了一個人?

她見面就問死,而我滿心向著生。

你可知那就是我們的主人?

她刻意強調:我們。

我是來自早市。

我的日子從早市起程,不是從精品商場。通往早市的路,開滿杜若花、京桃花。我的家,不遠處就是早市,自我離開了土地,我總是這樣安家。這樣我才安心。早市,離土地很近,離莊稼很近,離豆角很近,離窮很近——且都是最新鮮的。窮,我也想要最新鮮的,最正宗的,不想做它的小二或是小三。可是,我的仙,你說的是哪一個人?早市上,我認識的人很多:毛蔥妹子、打糕哥哥、賣花的、倒騰草藥的、砸核桃的、用桶裝著缺粒嚴重的葡萄的、賣狼皮帽子的……你說的是哪一個?

云,我說的那個,我的主人,就蹲在毛蔥妹子身邊。

她用與我交情最深的毛蔥妹子提示我。我必須放下生,向著她明示的早市死亡之地回訪。毛蔥妹子身邊?第一個是她的丈夫。第二個是她的孩子,穿著一直咧到小腿的開襠褲,還不太會走步;第三個是一個黑瘦的老頭兒,難道是他?不能吧?他的牛車上常坐著毛蔥妹子的小孩子,我一直以為那是他的小孫孫、他是爺爺!可我,不能相信早市上有死人。那么早,雞都沒有起床,死神怎么可能起床?收入富裕的死神,坐享其成,還用得著逛早市?難道這些趕早的人,也要趕早死?

可是,因為什么他死了?

——我的主人,長了一個死心眼:種老牌的豆角、裝進老舊的麻袋、使用老慢的牛車、喝老咸的蛋花湯、娶了一個老丑的媳婦、說老土的話、抽老辣的旱煙。他常常半夜起來摘豆角,這時的銀河正在放生,他摘豆角,也摘星星,星星與豆角混在一起,過了稱,一起裝上了車。他的豆角,到達早市,壓過了許多人的夢境。沿途的夢山,崎嶇,一直沒有等到愚公。我的主人累壞了,與豆角一起流著汗水。這他也高興,因為他的老牌豆角,是真正的原生態老古董,就是有人懂!

這樣多好啊!

我不由得環視四周。青草還在一把把地向下跳。青草也是仙。這樣的黑暗它還沒有失色,它就是仙。天早都黑透了,這時的世界正是大無大有。這是世界最謙虛的時刻:謙謙大有。我能想象,就在這個星星比豆角還多的菜園里,他是多忙啊!他的生從星星起程,第二站才是早市,第三站才是太陽。除了連綿不斷的夢山需要咯吱咯吱的車輪輾過,他還要獨自渡過一條飽滿的銀河。他注定比我辛苦很多。

可是,云!前幾天吧,早市上,我的主人把豆角賣得光光,正準備把頭也剃個光光,把胡子也刮個光光,回家把田地也鏟個光光,再把上了年歲的欠債也清個光光……他就是沒有想到,他的小命也要光光!早上,毛蔥妹子沒有到,原本小個子毛蔥的地盤都給了他,他的周圍空空。毛蔥妹子的小毛蔥,正忙著在泥土里鬧分家、再裝修、直到一層層裹上厚實的蔥衣。這時,一個人拿著刀子,扎向了他!我的主人,皮雖厚,肉卻少,一刀就扎到了心眼——他的死心眼,這回徹底閉上了眼!

我想起來了,我與早市,是間隔著相見的。我去早市,我聽山的,我聽土地的:野山葡萄、野獼猴桃、野山里紅、小根蒜、蒲公英、貓爪菜、貓耳朵菜、薺菜、刺五加、山白菜、山菠菜、山蕨菜、山芹菜、各種野生菌。除此以外,我聽菜園的,以毛蔥收秋,以春韭打春,以豆角灌滿夏天。我還聽各種野花和野花布的。

我的生,錯過他的死,概率很大。

我家三口人,吃不下一個早市。早市是土地的忠實代言,我是早市的忠實粉絲。

早市其實很大。

可是,他因為什么被刺殺?這樣的事情我怎么不知?我離早市那樣近,我戳著早市的眼皮過日子,四季都會準時來報到,野菜也從不敢遲到,就算是他的紅淚,也應最先流到我的耳鍋。心眼——那個死心眼,流出的血道道、紅豆豆,就是淚,是紅淚!我記得有幾天,我破天荒摘到了京桃的二茬花,格外紅鮮,難道那是他的血爬上樹、用嚇死人的驚艷向大地喊冤?難道,這些早起的人,注定生機小小、死亦草草?

云,事到如今,就連法官也不知道,他的死,因為我——豆角。我的主人長了一個死心眼。他從不屑于往豆角麻袋上淋些水,他說土地老爺一直實誠,他可不能以水摻假沖了日日進賬的精誠。那天,假如淋上些,哪怕淋上一碗水,也可以救活他那21克的魂。刺客說,大清早的就敢缺斤少兩,就要宰了他。刺客來自工地,剛剛上崗,因為一麻袋豆角少了斤兩,又下了崗。這樣的臨時工作太短命太倉促,中間沒有一個火紅的日頭過過目。他揣著殺豬刀、揣著恨、沒吃一口飯,乘著憤怒的粗腳輪,刺向同樣沒吃一口飯的我的主人。空膛對空膛,工地對土地,死的一定是土地……

她說得真對:死的一定是土地。

我有些害怕了。城市,我每搬一次家,就見土地死亡一片片,水泥與石塊做的棺材蓋,小蟲、草木、還有沒睡醒的物件,誰也別想還魂出外。實際上,我是住在墳墓里。

我有些害怕了。我的早市離死這樣近。我的毛蔥妹子離死這樣近。而我,與豆角這樣親。她,這個仙,是我的親上親。我們這種親屬關系,沒有陽光,盡是黑暗,也可以相見、相互取暖。

起風了——

她的一只袖子正在回縮,它總要回到花。

她的裙子也不再泛著波,它總要回到葉。

他,也總要回到土。刀,也總要回到鞘。

生,也總要回到死……

只是,哪里是他地下的新家?我想讓我的靴快些長大,裝下我。我想讓靴上的豆角秧快些長滿,把我包裹,讓我也做一個豆角仙女。這樣想著,我就清楚地看見,我的靴,它收到了一朵花,淡紫色的豆角花,這是風送來的。風是花的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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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以為,跟著花走,就會到達溫暖的春天。早市路上,我跟著一朵烈艷的京桃花,跟到了河邊。眼瞅著它被河水賞給了一個螞蟻的窩。我又跟著一只靴、還有這只平口的鞋,來到了這里。我以為,這樣心向自然,這樣順其自然,就可以躲過一些生的枉然。

我由屋后向著房前走去。

青草還在搬運。屋里的牛,掙命向外,一根木樁,把牛拴得死死的。這不是地的意思!很快,我就明白了青草的用意:請牛出屋,別再等待主人,自己做主吧。

第一次,我走進這間人畜共居的石窩窩。

我迎著牛的目光,把繩子解開,繩子歡快極了,與牛尾巴一樣,向著同一個方向甩著均勻的小卷卷,向我道謝。還有雞,還有貓,還有花,還有小牛崽。這都是眷屬,這里添丁了!這里也減丁了!小牛崽的毛還濕著,它閃著金光,睫毛很長很長,剛剛上了露水制的睫毛膏,很好看。這樣的夜晚,它們都是仙,都是燈,都能發出光亮。

老家具也是仙。

很久很久了,我的貼身居所一直都是遠離牲畜家禽的,遠離排泄物的,遠離羽毛飛翔的,遠離粗顆粒的粘土的。我們至少是分居的。貓可以到炕上睡,雞是不可以的。牛要下崽時會有專門的產房,絕不可能是這樣的。可是這里,室內布置,明明聽了雞的建議、牛的建議、貓的建議、豆角的建議、月季花的建議。我不知道人的建議在哪里。一起死了嗎?不是說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嗎?我前前后后尋找那個很丑的妻。慢慢的,我就摸到了仙機:跟著貓來到一個相框前,貓與相框里的一個女人親吻,還發出撒嬌的聲息。我想,這就是了。她的臉蛋如山梨蛋子一樣結實,并不是很丑。我完全跟著貓了。它跳起來就是一束流光,把整個屋子都點亮了。這個貓是女人的燈!抱著,抻長,壓扁,掛著,抗著,托著,都可以。

正好,這間石窩窩還沒有通電。天線、地線,都是雷電客串。

我把鼻子從破碎的木頭窗口放飛,它很快嗅到了玉米花香、黃豆花香、土豆花香、向日葵花香、紫蘇花香、谷子花香,還有各種雜種野花的香。我的香味已滿倉,它們提前預言了一個秋。秋就在不遠處等著他。我想象著這個主人,他在秋天,拉著兩條豆莢一樣的長腿爬上房頂敲打向日葵,一邊吃一邊敲。他在上面吃,雞在下面吃。吃剩下的,掉到房檐下,跑到園子里,來年又是一個芽、一朵花、一大碗實誠的葵花籽……

然而,此時,雞卻是這樣嗜睡。

睡著的雞,都是花骨朵。緊緊抱在一起。

假如我向著它們,投射一小塊石頭,它們就可以瞬間開出花,一朵朵的滿屋飛花,飛夠了,再一朵朵的凋謝。或是向著它們插入我的聲音,它們也可以聞音怒放。那聲音必須是我的,因為牛的、貓的、風的、門的,早都習以為常了,再也懶得因其開花了……

雞告訴我:花開,有時是件殘忍的事。

我不喜歡聽聞這種花開的聲音,太張揚,太破費。

我還是喜歡豆角花,小小的,紫紫的,翹翹的,很少見它流眼淚。靴上的那朵,驚醒了所有的秧,它們都喜歡花,都想與花親近。有花引著,秧們都不想睡覺了,都急著生長,都快長到我的大腿了。我是答應了靴的:尋找最俊美的暴馬丁香,做它們的花架。

這個家,我要做禮圍繞,我要向它致敬。

可是當我再次回到屋后,園子里,黑暗里,還有一個紅唇在等我。飽滿、性感,還有語言傾吐。

她還吐著刀——

云,我的云!那拿刀的人,與那被刺的人,就像我們豆角,原本是一架!窮里煮熬,是同胞刺死了同胞,一箭雙雕。架倒了,刀還沒有落地,那個刺客自知罪責難逃,想起了妻兒老小,想起了自己的小命從此遠離了長跑,想起了假如把新時興的工地法律用好,也可能后事有保,得一筆血金把舊屋涂抹得可以藏藏嬌,為即將斷氣的日子搭搭橋。于是,他回到工地,拎著空肚子,爬上遙遙晃晃的吊車跳高,高空里墜下一個微笑的草包。可是,云!這草包,沒有吊車證,所有的不幸還是自費自掏!

自費自掏,她說這四個字時,都是淚音。

她一直在等我,我聽到的不是斷章殘片。

我的仙,這樣說,僅僅是一個早上,就有兩條小命開了花?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花。他從高空墜落,就是禮花。這里的雞說:花開有時是件很殘忍的事。我信了。一直以來,我是那樣癡迷花開。這樣的花,還是不要再開了!安穩做個骨朵吧!我的癡迷是磁場、是咒引、是心魔。工地上,還有很多這樣的花。他們周身是土,常常是沒有人賞,唯有等到這樣的突然綻放,才會引來圍觀。這兩朵花因與豆角結緣,身世轉世到她的唇里,又轉世到我的心里。我將以怎樣的排場迎接安葬?我的心房里長時間鳴響著工地的轟鳴聲,這是很久的事情了。而今我懂了,一種聲音的根植,等待的是一種命運的歸棲。我心里的悲苦之聲,并不是我一個人的,還是他的。他走了那么久,經過豆角這個驛站,直到花開,才走到我的心里。讓我們從這里出發,讓我扶你站起來,跟我走吧!讓我送你一程,咱們一起走到我心房的另一個角落,那里遠離工地,鳴響著另一種聲音:鳥兒的唱、嬰兒的笑、河的清語、稻的跪拜、炊煙的夢囈……就永遠居住在我的心里吧!

這個早上,還有多少這樣的花開,我注定錯過?

我的心房,還要擴建,再寬廣些。世間,落紅無數,讓我收花骨,讓我葬花魂。

我的靴濕了,那只平口鞋也濕了,是一滴一滴濕透的,因為一架一架的豆角已哭透了。心型的葉子,還綠著,有一種真心叫做綠。淚滴從葉尖滴落,有一種哭泣叫做露。唇還沒有隱退,它只是停止了敘述。這時,星星開始敘述,它們從 天邊一顆一顆地向我趕來。等不及了,都急著上路。星,也是仙,它們長久生活在光亮中,它們長久被太陽埋沒。可以畢命的光亮,又何嘗不是黑暗的一種?它們與主人的交情很深,常坐著主人的牛車微服私訪。我的仙,我的星,假如要去給主人奔喪,請排成隊,一顆顆地像眼淚。這眼淚,從這豆角地,一直流到開出 二茬京桃花的早市,中間遇到只有一朵京桃花留守的河邊,千萬別停歇,一直向前走。讓我說,這些早起的人最配使用星星!請轉告那些大個的霸王星,別再傻傻地等待世界名人的蒞臨了,不如心碎,分批分次訪訪小人物的心!小人物,是他們讓星空更璀璨!

我也濕透了。

第一次,我做了星空的主持。

我是寫這類臺詞的高手。我也常常對著天空演講。

我的星,都很聽話,一顆顆的組成結實的淚干線。假如我的早市這時長了長腿搬了家,它們也可以夠得著。

情長淚也長。

銀河,就這樣出現了。

很久很久了,我的心里,裝滿了碎星,我不知道怎樣處置它們。就算長久不用,我也不舍得將它們還給天。這回,我懂了,我心里的星空,不完全是我自己的,還是他的。我一直在等著他——豆角主人。這樣說來,我心里的光亮,自己是用不完的,都在等著給更需要的人照明。無論什么級別的死亡,都需要有人奔奔喪、辭辭靈,這起喪事,還得我來主持下葬。這亡靈的指引,煞費苦心。我這里,溫潤的心地良田萬畝,就等著他住到我的心房里。我的心房是安全的,沒有插著刀。我還想讓他與工地的他,把手言歡,當日子飽暖如春,豆角麗舞,還有什么理由把肉身損?

我的仙,我的星,假如這位主人再難身聚、再也回不來,咱們就葬花,葬那二茬的慘艷的京桃花!

唇,被我感動了。

第一次,我的豆角仙女,朱唇微啟,吐出了七顆星,追上了鉆石一樣明亮的淚干線。而后,唇又喚出了許多唇。許多唇,又喚出了紫色的袖子、綠色的裙子、長長的黑發、月白的面孔——我的天,這一地,都是仙!花架,都是仙!她們如先前一樣舞動起來,我聽到了如水一樣漫延的低吟的歌。她們的脖子上都掛著精美的項鏈,墜兒,是一片標志的心型豆角葉。借著星空,我看清了,這項鏈,都是豆角的豆。

這豆,都是珠。

它們都是銀河的遠親,也是銀河的窮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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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試著翻譯那歌,就像我試著翻譯早市。

我想知道,它們唱的是什么?這樣好聽的歌,嗓音沙啞,粗野迷人,我從沒有聽過。這歌,可以安魂,可以落淚,可以讓我不由自主地跟著吟唱。我的心里長出了新蔓,像豆角,只想攀上那旋律。沒有誰可以幫我,這是植物的語言,這是天地人的課堂。

我靴上的秧,豆角秧,經由銀河的浣洗,已擺脫前世的針腳,轉世成真正的豆角,彎彎曲曲地爬到了我的肩膀。新的蔓,給我的長發送來了淡紫色的花。我的耳朵也收到了花。平口的鞋,也裝滿了花。心型的葉子,掛滿了我的身。第一次,我聞到了豆角花的香。我的鞋,我的靴,我的仙,謝謝你們長途的陪伴,就讓我做你暫時的暴馬丁香。

讓我們一起跳舞吧!

誰說,為死就不能舞蹈?誰說,死就沒有生時好?

第一次,我做了豆角的花架。與植物相互攙扶,活著才更安穩。我們一同等待星星歸來。

一同聽音尋路。

她們,仿佛是為了教會我,唱了一遍又一遍,終點綿遠無期。我從反復吟唱的幾句豆語里,抓到了歌的精,并漸漸地音譯了出來——

 

別忘了豆角主人的深夜露路

我要你用心挖苦

用他的還他

(哦陰陽)

別忘了你在民間的幾里眼淚

馬上黑  黑就不一樣

你就不一樣

(哦陰陽)

悲痛的心

我滿翅向往高飛

馬上  你用太陽還他

不等  不甘心  京桃花開

……

寫于2015421


 

東珠,1979年生于吉林省敦化市黃泥河鎮五人班村。作品依次見于《青年文學》《美文》《作家》《中國作家》《花城》《紅巖》等。2013年長篇系列散文《女子宿舍》由《美文》連載。2014年長篇野花系列散文由《作家》連載。2016年長篇系列散文《石頭記》于《作家》6月號跨年連載。相信萬物有靈。曾獲2013年度華文最佳散文獎、第四屆吉林文學獎、首屆三毛散文獎、第十二屆長白山文藝獎。出版散文集《知是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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