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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體里的地主基因開始蘇醒了/格致

时间:2018-06-04     作者:格致【转载】   来自:散文選刊

 格致與她的犬子小白,在烏拉街


我的戶口,是農業戶口。農業戶口意味著我有土地。在我老家那個地方,我的名下是應該有兩畝地的。兩畝地有多大呢?我不知道。我作為一個一生下來就擁有兩畝地的人,不知道兩畝地有多大。這就等于說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兜里有多少錢。從十七歲到現在,至少三十多年過去了。我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有兩畝地來著。我甚至不曾意識到我有土地。那時我很幼小,還沒有直接跟土地發生關系,我就已經失去了她。這種遺忘應該很徹底。但是,這兩年,我忽然想了起來。這引起了我的警覺。我的某一部分隱藏的很深,一直不被我認識。就在這幾天,我不光想起來了,還進一步請教了一位朋友。我想知道兩畝地是多大面積。我忽然強烈地想知道,在我十七歲的時候,我失去了什么。

朋友說:地分大畝小畝。大畝是每畝一千平方米;小畝是六百六平方米。南方用小畝;北方用大畝。我一算,我應該有兩千平方米的土地。我心里就是一驚,那是好大一塊地啊!然后我繼續想:如果我不出來上學、上班,而是初中畢業就嫁給一個本屯的農民(也許是小學同學),那么我就有兩個兩千平米。完了再生個兒子,就是三個兩千平米。六千平米是多大?我的腦子里已經鋪展不開了,那應該是一眼望不到邊了吧。那應該是讓一匹馬在上面撒歡,也盡夠了吧。

我只知道一百平米是多大。我居住的單元樓房面積是一百平米。由兩個臥室、兩個廳堂外加廚房、衛生間、陽臺組成。我站在七樓的高度,推開南面的窗子,以我熟悉的一百平米為尺度,從落地陽臺向外鋪展。六千平米是六十個一百平米,我想看看,那是多大面積。南面的所有建筑都不高,都擋不住我的視線,讓我的鋪展恨順暢。一百平米在我的驅使下出了窗子,在我眼前的空間跳躍。第一個跳躍就越過了樓下的小街青年路,到了對面十三中的操場。有兩個班在上體育課,孩子們在繞著操場奔跑。我的一百平米像一塊毯子,從他們的頭上飛過去了。然后是一片居民區,一百平米折疊跳躍了三次就來到了松花江邊。江面我目測是三百米寬,這樣三十個跳躍就過去了。在這個過程中,我的一百平米可能已經被江水打濕了。過了江,就是山坡了,幾下子就鋪到了山頂。從我的陽臺出發,還不到四十個跳躍,就到了山頂。而剩下二十多個一百平米已經沒有地方鋪了。如果繼續往前鋪就鋪到云彩上了。可是不能往云彩上鋪,土地不能上天,這是萬物秩序的基本規定。可是鋪到山頂我還沒有鋪完,就無處可鋪了,往山的背后鋪我又看不見。如果轉彎,那就更亂了,我就更不知道六千平米是多大一塊地了。看來六千平米是個巨大的存在,在我的目力所及,我沒能把她安放下。

把農業戶口注銷,換成城市戶口的時候,是一九八一年,我十七歲。那時我除了上學、考試、吃飯之外,就再不知道別的事物。甚至兩只狗在那里轉圈、糾纏不清,我都不知道那是在干什么,會導致什么后果。我的注意力都在背誦課文和解方程上面。我的肉體似乎不存在或還沒有到來,總之我被字詞句章和方程式構成的世界羈絆住了,雙腳還沒能邁入現實生活的領域。因此,我的兩畝地,我似乎壓根就不知道。我是在毫無知覺的狀態下失去我的土地的。就像一個人被打了麻藥,然后失去了一只腎。而我的失去,在當時是個巨大的喜訊。那意味著我擁有城市戶口和干部身份。那是多少人的夢想。在永吉23中,四個班,二百多人,只有兩個人做到了。難度之大,不知尚幼小的我是如何做到的。那是多么榮耀!如果我是男孩兒,那么這一事件就得用一個詞——光宗耀祖——加以概括;用祖墳冒清氣進行比喻。這一切都說明,那是土地最灰暗的日子。土地像是一件臟衣服,誰能把這件臟衣服脫下去,誰就是英雄。在1981年,我似乎沒費什么力氣,就把那件臟衣服脫下去了,換上了城市這件干凈、體面并且還香噴噴的衣裳。

誰都可以把土地看成臟衣服,唯獨我媽不應該。那天,我媽帶著我去鎮派出所遷出戶口。我們走在水稻田中間的道路上,腳步是輕快的。兩邊的稻子正在抽穗揚花,濃郁的香氣讓我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我媽帶著我走過彌漫著稻子花香的道路,并且為我將來不走這樣的道路而高興。我還不懂土地,嚴格說我還什么都不懂。我還沒有機會和土地建立感情。可我媽已經快五十歲了。尤其她作為地主的女兒,在民國時期擁有大面積土地的地主的女兒,對于自己的女兒失去土地,連一點惋惜的表情都沒有,在為女兒遷出戶口的時候,沒有一絲的猶豫。土地對我來說并不具體,僅僅是個詞語,我不知道愛,也說不上恨。可我媽作為地主的女兒,對土地怎么是這樣的態度呢?在我媽的眼里,土地是什么時候變成臟衣服的呢?

1945年或者是1946年,我媽18歲。我舅舅16歲。我的地主姥爺和姥姥,忽然在一個月內死亡。那年不光死了我的姥爺姥姥,還死了很多別人的姥姥姥爺、爺爺奶奶。后來聽說那不知名的病叫鼠疫。我媽說叫窩子病。窩子病就是一死一家子。一時間父母雙亡,我媽和我舅舅顯然處理不了這么大的事情。我媽家是個大家族。族人就都來幫忙了。由家族里的長者做主,賣了很多土地,安葬了我的姥爺姥姥。我媽說辦完喪事,家里的土地幾乎就賣光了,只剩下了房子。我不明白安葬兩個老人,何以要用那么多的錢?我媽說她當時也被傳染,也幾乎昏迷不醒。后來到底因為年輕,挺過來了。我舅舅雖然沒被傳染,但他還是個頑童。在我媽生病,舅舅貪玩不諳世事的時候,那些族人是怎么處理我媽家的那些土地的?總之,當我的姥姥姥爺下葬之后,我媽和我舅舅就已經不是地主了。似乎活下去沒有問題,怎么也會給兩個孩子留下點口糧田。我媽沒說那之后沒有吃的。那座寬敞的大宅院也留下了。就是這件當時的滅頂之災,在一年后我媽家卻因禍得福。接下來的土改劃成分,我媽家因為沒有土地,而被化為中農。中農在開批斗地主的會議上就不用上臺挨批斗了。我不知道在那年是誰買了我媽家的土地,是誰站在臺上替我媽挨批斗?總之我媽和我舅舅,在那個殘酷的運動中,意外地安然無恙,沒有被風吹著,沒有被雨淋著。而我的大姨家就沒那么幸運了。大姨在家庭災難來臨之前早已出嫁。地主的女兒,一般不會嫁給窮人。我大姨嫁給了另一個屯的地主的兒子。地主的兒子還在烏拉街政府當警察,還是警察里的小官呢。我媽說那時出嫁后的我大姨經常跑回娘家,帶著我媽去烏拉街看戲。我媽說她們都不用買票,還坐在前邊。有茶有瓜子。這樣的好日子也沒過多久,我大姨家的災難就來了。大姨家在災難來臨前可沒有賣出土地,大姨夫也沒有投身革命,還在政府里干著公差。批斗地富反壞右的大會上,就少不了我大姨夫了。后來我大姨夫在一個批斗會后上吊死了。據我媽說,并不是我大姨夫受不了批斗,而是那天開完批斗會,在押送我大姨夫回家的路上,那兩個民兵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說批斗我大姨夫沒有什么勁,這死老爺們皮糙肉厚,明天批斗他老婆應該有些意思。這話就被我大姨夫聽到了。那兩個人說完這句話,猥瑣的笑聲令我大姨夫毛骨悚然。那天晚上,我大姨夫在我大姨睡著之后,把自己吊在菜窖的橫梁上了。這樣,我大姨夫用這種方式粉碎了批斗小組的一個小陰謀。我大姨以地主婆的身份,帶著兩個未成年的兒子,艱難地活著。我的那兩個表哥,都很大了也找不到媳婦。我大姨偶爾到我家來串門,身為大隊書記的我父親并不歡迎她。有一次我聽見我媽和我爸說:在怎么,她也是我姐姐!應該是我父親不愿意我媽和我大姨來往。那是兩個階級,在當時是水火不容的。尤其會影響我父親在群眾中的威信。我媽做了反抗,她從血緣出發,找到了反對我父親的武器。而我父親是從階級立場出發,提出要求。應該說我爸我媽都各有依據,因此各不相讓。后來這事他倆也并未形成同一立場,好像他們都各自讓步。我記得我家和大姨家走動并不勤,我只記得那兩個表哥來過一次,我大姨來過一次。親戚尚且如此,何況別人。大姨家過得孤獨無助。留在我記憶里的大姨,是她已經很老了。門牙都掉了。她咬不碎花生。我就給她嚼碎,然后看見她樂呵呵地吃了。

 

我媽對土地的態度,并不是她原來的態度,而是經過了一系列政治運動后,形成的新態度。而她對土地的真實態度埋伏在她的基因里。而她的基因被完整地輸入到我的身體里了。當一切對土地的敘述回歸原位以后,我身體里埋伏的地主基因開始慢慢蘇醒。我感到來自基因里的東西不可遏制,我幾乎能被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控制。我對土地的喜愛如一只冬眠的狗熊漸漸蘇醒過來了。

如果不是有一個契機,我的蘇醒只是認識上的,不會貫徹到行動上。2014年,我在吉林市北38公里處的烏拉街鎮蹲點深入生活。在城市是沒有土地的。建筑物、馬路、廣場、草坪……這些把土地掩埋了起來。而到了鄉村,土地才以她原始的樣貌呈現在你的眼前。農民的力量弱小,他們遮不住土地。

白天,我出去采訪,或者在住處寫文章。到了傍晚,我出去遛狗。我遛狗并不清閑。我留心看路邊的電線桿子,因為上面貼著白紙條。有的賣蒙煤,有的賣房子。我的狗也關注路邊的電線桿子,它要在每一個路過的電線桿子上撒尿。不肯漏掉一個。我看電線桿子的上半部分,狗的注意力集中在電線桿子的下半部分。

我不是一開始就看電線桿子,一開始也是帶著狗小白在烏拉街的街道上散步。那時只有小白對電線桿子感興趣,我的注意力被路邊居民的宅院吸引著。一般是三間正房,再有一個廂房,磚砌的院墻。房脊上是小鳥或龍鳳的造型。上面的瓦,大多是棗紅色的。那種上面有一層釉的瓦,一排排鋪在那里,使房子看上去鎮定、自信。雨打在上面,應該是叮當作響,然后順著瓦的凹槽流下來,流到院子里的紅磚地上。院子里還有菜地。黃瓜爬在竹竿上,面瓜的秧子已經從圍墻的里面爬了出來,開著碗盞狀的大黃花。院子里不光種著瓜菜,也沒忘種花。窗前有幾株,芍藥、鳳仙花;院門到戶門的路兩邊,是亭亭玉立的虞美人或低矮的金盞菊;在大門口、院墻的外面,有高大的百合或玫瑰。在看似和誰家也不相干的路邊,我會突然遇到一片盛開著的馬舌菜花。有的人家有狗,都拴著,在院子的一角。在房子的后面還有大片的菜地,一般種著毛蔥、蒜、玉米等。我目測了一下,院子都有七八百平米。有的人家在院子里搭著很大的葡萄架。下面放些桌子、椅子,可吃飯、坐一會,看著好極了。我也喜歡葡萄架,想種很多花。可是我沒有地方種。我想在葡萄架下掛個秋千或吊床,多熱的天都不怕了。幾天之后,我的心開始癢癢,這樣的院子,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個呢?在狗和一個電線桿子糾纏的時候,也是無意間一抬頭,我看見了貼在上面的白紙條。紙條的高度剛好和我的視線持平,我在讀那紙條上的文字的時候,不用大幅度仰著頭。我不用費力就讀到了:出售房屋。舊街村。房子三間。院子一千平方米。然后是電話號碼。我把那個電話號碼記下來,第二天才打那個電話。好像那宅院是一只鳥,不小心就會被驚飛。我要等它落穩了。

 

房主男性,與我同齡。他光棍一人,要到城里去打工。他的母親病了,已送到妹妹家。老房子他想賣掉,一身輕松地去城里打工。為母親治病也欠了一些錢,急需還上。老房子是他唯一可以換錢的財產了。因此他賣房子的態度是堅決的。而我買房子的態度也很堅決。他急需錢來還債;我急需一塊泥土播種我的花朵、栽上我的樹苗。我也需要有小鳥的房脊和雨天能滴水的屋檐。我急于為窩藏在心底的家園的藍圖尋找著陸的土地。

我幾乎每天都到那所房子去看一看。我越看越喜歡。感到一直惶惑的一顆心找到了安放之地。像一只懷揣12只幼鼠的母老鼠找到了一個暫時安全的可以放心下崽的老鼠洞。我怕失去它,怕那房主變卦,就在他回來的時候,給了他2萬的定金。買房的手續因故得一個月后才能辦理。

交了定金之后,我覺得這個院子基本就是我的了。其實要賣房子的不止他一家。我看中的是他家的院子大。雖然房子破舊,但是我覺得沒關系。院子面積大才是最重要的。我其實是通過買一處房屋,悄悄地買了一塊地。我給這個宅院取名《棲園》。棲園離我的住處走路需要8分鐘。每天做完該做的工作,我都去棲園看一看,在那院子里站一站,進屋在炕沿上坐一會兒。因為最后的手續還沒辦,屋子里還是原房主的東西。所以我還得住在租的那所房子里。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天天去。

我每天背著包來到棲園,在站一會兒、看一會兒、坐一會兒之外,我還熱情高漲地干另一件事:每天用步伐測量一下這個院子的面積。房主給出的面積是900平方米。第一次我量出的是長34米、寬225米,相乘得出的是7775平米。777900,差很多呀。誤差竟然是一百多平米!看房主面相,不是奸猾之人。他不會撒這么大的謊。我只能質疑我的測量工具。我的左腳右腳各邁一次相加是150厘米。我就是這樣測量的。這個院子雜草肆虐,在西南角那個位置,生長著茂密的剌剌秧,這樣的地方走不過去,我就目測。因為誤差太大,導致我不斷地測量。第二次去,我步測出的數字是:長35.5米、寬23.5米,相乘的面積是834.25平米。第三次我量出的結果是864平米。864900已經算很接近了。此后我又量過多次,每一次都不是900。后來我想可能是房主通過四舍五入得出的結果。他把864四舍五入了。900,是個近似值。好記好聽。我覺得也行,農民對土地已經麻木了,對于多點少點已經不在乎,只有我這個失去了土地30年的城里人,才斤斤計較30多平的誤差,還認為這是老大的一個事兒。

許多天后,我才克服掉了一到地方就邁步丈量它的惡習,我漸漸接受了900這個數字。我不再量了,因為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這件事比丈量院子更有意義。

這么大的院子,怎么建設它?房子舊了,怎樣維修?院子沒有圍墻,用什么材質?磚砌還是鐵藝?院子里是種花還是種菜?還是前院種花后院種菜?在什么位置栽樹?都栽什么樹種?養魚池建在哪里?……這些都等著我去想。我真不應該在核實面積上花那么多時間。面對這么大的一個院子,我原來心里的藍圖還是畫小了。

這些問題一出現在我腦子里,我就不再去丈量,背包里除了一瓶茶水還多了一個大的筆記本,和一支中性筆。我帶筆和本子,是要畫圖。我來到院子里,坐在窗下的一堆舊磚上,看著眼前被房主姐姐種滿蘿卜的菜地,開始一筆一劃地畫棲園未來的藍圖:

首先,正對窗前的那片約200平米的面積,就是被房主姐姐種滿蘿卜的菜地,不種菜,做一個大花園。這樣坐在屋子里的南炕上,透過玻璃窗往外一看,會是滿眼的花朵和綠草,讓我覺得住在這里,有點詩情畫意。我要把我喜歡的那些花都種在里面。從小到大我喜歡過蝴蝶梅、芍藥、細粉蓮、草本牡丹、馬舌菜花、姜詩喇(滿語,可能也叫八月菊)、扁株蓮、鳳仙花、還有荷包花(花是一串,形似荷包香袋,而葉子是牡丹花的葉子)……

再把樓上盆栽的那些花——米蘭、君子蘭、滴水觀音、劍蘭、橡皮樹——放在花園外圍,它們在屋里長得不好,還愛生蟲子。

院子的西南角,房主在幾年前栽有6棵榆樹。榆樹已經長大到三層樓高,樹干直徑有30厘米左右。在樹下建一個草蓋的,像蓑衣一樣的涼亭。亭中備木或竹桌椅、茶具。備炭爐、炭,明火燒茶。茶具用紫砂或青瓷。朋友來了或自己一個人,坐在亭子里,外面可以風和日麗也可煙雨迷蒙。如果面向東則看自己家的花園,看芍藥、牡丹、細粉蓮和馬舌菜;如果面向西,則越過鐵柵欄(院子的西面沒有人家,是一望無際的農田,這樣的風景很奢侈,哪能用圍墻遮擋,因此圍墻用鐵藝)看不知是誰家的莊稼地。現在尚不知人家會種什么。總之是人家種玉米則看玉米,種白菜蘿卜就看白菜蘿卜;如果面向南則更可看,你知道南面是什么嗎?我都不敢相信我會擁有這樣的財富!南面距我的鐵柵欄不到一米,就是烏喇部故都的古城墻內羅城的殘墻,上面是百年榆樹!那榆樹是清朝就有的,而榆樹下的古城墻,是明朝中葉的。如果你閑坐亭中,如果面向南,目光向上,那些清朝的榆樹,經歷了清朝鼎盛與衰落和倏忽而過的民國的榆樹,那數不盡的枝條和無數的葉片,上面都被時間寫滿了故事。風一吹,那些故事就會紛紛飄落。在你眼里,那樹已經不是樹,那樹已經是史書;這個時候你垂下目光,而接住你目光的是榆樹下面的土城墻,那些明朝夯實的泥土,如今仍凝聚著沒有被時間的波濤沖毀;如果面向北,就是那座搖搖欲墜的民宅。房主說這房子有一百歲了。原來是土木結構,后來有住戶把土墻的外面砌上了磚,房子上面的草苫上,又蓋了石棉瓦——不倫不類的一個笨家伙。山墻上的大柁,是整棵紅松的,就那么裸露著,像一個老人張嘴笑著,露出殘破的牙齒。政府曾給過房主錢要他維修房子,但房主把錢花在了別的、他認為更需要的地方去了。我跟房主講價,因為房子太舊。我說我來就得修房子,這么多年你都沒修,房子眼瞅讓你住倒了。房主被我說得有點害羞,很痛快地給我讓出了夠修房子的價錢。后來我從房主堂哥那里得知,該房主有兩大愛好:釣魚和滾鳥。他堂哥的原話是這樣的:他完蛋,那院子擱別人住,哪能那樣?夏天就知道釣魚,冬天就滾鳥。我第一次進入這座房子時,打開東屋,南面窗下一鋪火炕,北窗下是條炕,中間是屋地。炕上有被子、衣服、煙、打火機、感冒膠囊……他住在東屋;西屋沒人住,里面是地炕,也就是這個屋子里都是火炕,但比通常的火炕矮。炕上堆滿雜物。在雜物的里面,最醒目的是七八個鳥籠子。我當時不知道為何有那么多鳥籠子。看來給的修房子的錢他都買了鳥籠子和釣魚竿。

這個農民,他不愛種田,但是他愛別的。我不能從他住的破房子和滿院子的蒿草就全盤否定他。他不是懶惰那么簡單就可以概括。捕捉天上的飛鳥和割掉院子里的雜草,哪個更容易?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割草而放棄捉飛鳥。而他恰恰選擇了難度最大的。這不是會不會過日子的問題,而是人生觀的問題。我認為他高于農民,而接近一個詩人。我感到他的基因里有花花公子成分。他生錯了地方。這樣的人,被迫做一個農民的時候,最簡單的事他都做不好,不愿意做。他這個人和他的生活環境發生了錯位,因此在這個生活場景里,他就會破綻百出。

他的重要方面都和一個農民拉開了距離。他50歲了,還不娶媳婦。他不是離婚了,而是至今未婚。他的光棍身份的形成,他堂哥沒說,我雖然好奇,但也沒問。從外觀上,他比一般的農民要好得多,簡單收拾收拾,穿一套工作裝,就能像某企業的長期野外工作的工程師。他那房子雖然破,不也有嗎。他不比其他農民少什么。要取個媳婦也不難。我看他就是不想娶。或他想取的那個被別人取走了,一來氣,還就不娶了。

介紹了這些情況之后,這個人的脈絡就清晰起來了:他總是丟下容易的事,比如找個女人過日子、割掉院子里的草,而致力于那難度極大的,比如捕捉天上的飛鳥和水里的游魚。

捕捉飛鳥和游魚,都是需要智力和耐心的工作。他一定是多次成功地捕捉到了飛鳥;也曾把水里鬼精的游魚釣上來過。這些過程滋養了他,鼓舞了他,使他不管別人怎么看他、怎么說他完蛋,他找到了自己的世界,并在自己的世界里得到了自由。他一定是看不上那些把日子過得板板整整的農民的。他認為那一點意思都沒有。

也許他對飛鳥和魚的過度追求,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和體力。當他轉身面對房屋和女人時,已經沒有一絲力氣。他被那些有翅膀能飛和水里不用出來換氣就能活的魚,弄得筋疲力盡。以至于他走回宅院,已經沒有了鏟除一株草的力氣。

另外,我喜歡秋千和葡萄架。這些年我對秋千和葡萄架的喜歡一直深藏不漏。現在當我有了棲園,雖然不大,但把我喜歡的都放進去還是盡夠了。我得把一直深藏于內心的秋千架和葡萄架移出來,放到這片泥土上。葡萄架上的葡萄得有泥土才能生長,結葡萄。這么多年我的心里因為沒有泥土,心里的葡萄架還是葡萄架,沒能結出葡萄;秋千在我的童年,生活在父母的家里一直是有的。它懸掛在堂屋的屋梁上,秋千從北窗蕩出去,再蕩回來。想想那是什么景象!如果從窗外看,就是一架坐著小孩(我們家的秋千一般要坐兩個小孩:我和我弟弟)的秋千突然從北窗蕩了出來!在一個屯子里,這樣蕩秋千的不只我們家,別人家也這樣 。很多人家的北窗都有坐著小孩的秋千蕩出來又蕩回來。那房子從遠處看,就應該是搖搖晃晃,聽起來就是嘎吱嘎吱響個不停。而北窗外是菜地。菜地的上方有飛舞的菜粉蝶和秋千……離開父母的家我就失去了秋千,或者是我的秋千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蕩漾。我把秋千放在腹腔,那里的空間比胸腔要大些,再說了,胸腔里已經放上了葡萄架,再放不進別的東西了。這些年秋千一直在我的腹腔小心翼翼地悠蕩,一次也沒能從腹腔蕩出去過。我坐在我腹腔里的秋千上,小心翼翼地悠蕩,因為空間太小,而帶不起一絲風。

在這個院子里,水塘一定要有。沒有天然的,就人為一個。我屬龍,沒有水,活不了或活不好。這些年我一直活得不滋潤,就是因為水太少。在住所,水都在水管子里。去年衛生間的一個水管子壞了,自己往外滴水。我用大浴盆接著,每天都有一大盆的水在那里。我覺得這樣心里踏實。我遲遲沒有找人修理水管。直到半年后,水流加大,不修已經不行了。

去年冬天,我忽然昏迷不醒,我以為我腦出血。我死定了。結果是血壓低和貧血。我的血液少,壓力也不夠。大腦里缺血。我哪里是腦出血。腦出血得有一個條件,就是你的血流量夠,然后是大腦里有足夠的血。而我是腦袋里沒血。沒血怎么出血呢?我缺血。血是啥?血是水。我缺水!水管子里的水,無法流進我的血管。

要在院子里修一個水塘,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需要,不僅是一個屬龍人的需要,還是6條錦鯉的需要。那6條錦鯉已經養了兩年了,都不肯長大。它們每天吃下食物卻不肯長身體。后來我弄清是因為魚缸小。魚是那樣的,它要依據它擁有的空間的大小來決定自己長多大。如果有一個大的水塘,把它們放進去,它們會快速長大。錦鯉,尤其是龍鳳錦鯉,長大后是很好看的。說錦鯉是可以長到小豬那么大的。

這個水塘怎么做呢?也得好好想想。首先不能砌成水泥的。那樣的水塘不叫水塘,是水池子。我要的是水塘,不要水池子。我認為水塘要有水。要有水草。水里要有水生動物。水草間要有蜻蜓、蛙。有了這些,才能成為水塘。因此我的水塘不能用水泥砌,要讓泥土在那里。壘上些石頭,水草會從石頭空隙里長出來。塘底鋪上一些鵝卵石。即可美化池塘,凈化水,又不阻擋水草的生長。水草里我喜歡菖蒲,如果不能自己長出來,就移栽幾株。栽菖蒲是為了夏天。我童年玩的水塘邊就長著大片的菖蒲。它們夏天就長出金黃色的蒲棒,像一穗穗小玉米。每個蒲棒上都坐著一只蜻蜓。蜻蜓有的把尾巴朝天,有的朝地。朝天的是剛剛落下,心還沒安靜下來,而尾巴朝地的則已經落下多時,不但心安了下來,并且已經在強烈的陽光直射下睡著了。睡著的蜻蜓很好捉。我通常是捏它們朝地的尾巴。我在把它們從蒲棒上拉下來的過程中,并不是一蹴而就。它們那些黑色精細的小爪子們,會用力抱住蒲棒尖,不肯離開,就像熟睡的幼兒怎么搖晃都不肯起床。除了菖蒲,我還喜歡蘆葦。移栽蘆葦主要是為了秋天。秋天花園里的花都凋謝了,剩下殘葉只能聽雨。只有蘆葦到了秋天才來了精神。那些在秋天長出的白色絮穗,在花朵都衰敗的時候,在秋風中搖曳生姿。使秋天看上去風韻猶存。棲園的秋天需要像蘆葦這樣的植物來支撐住。

房子后面還有三百多平米,可培植一個小樹林。樹種首選松樹。我看上了產自長白山區的美人松、紅松、樟子松。還有銀杏,我也喜歡。已經和一個朋友說好了,他家有銀杏樹苗,答應給我兩棵。柞樹也很好,秋天柞樹葉子比楓樹好看。有了樹林,鳥就會來。鳥來了后,就有可能在這里做窩住下。到時候,樹林里就有很多鳥。它們早上會嘰嘰喳喳,這樣住在這個院子里的人,早上就會在鳥鳴中醒來。在還沒完全清醒的情況下,以為置身桃花源,或者已經死了,到了天堂。

現在還剩下房子的西面,還有一大塊地方。應該種菜了。花、魚、蘆葦、菖蒲、還有樹木,都是看的。它們已經占據了這個院子的百分之七十的面積,剩下百分之三十,怎么都得種點菜了。我還是需要吃飯吃菜的。菜地要用柵欄圍起來。種香菜、芹菜、韭菜、蔥蒜、白菜、蘿卜……

還剩下最后一件事:小白兩歲了,一直生活在城市的地板上。小白是獵犬。奔跑速度比汽車快。小鳥落地被它發現,起飛速度慢一點,就會被小白按住。我曾多次從小白的爪子下救起小鳥,最大的鳥是喜鵲。有一次在一個小樹林里,小白撲住了一只喜鵲。我聽見大鳥的慘叫。我快速跑過去拉住小白。十幾秒不見地上的喜鵲飛走,我以為喜鵲死了。我湊近查看:只見該喜鵲仰面朝天,舉著自己所有的腿做投降狀。圓眼睛大睜著。原來它沒死,是嚇成這樣的。我伸出手,把喜鵲翻過來,喜鵲這才一溜煙逃走了。它仍然不是飛走的,而是用兩條腿跑走的。因為驚嚇,它已經忘了自己會飛。這樣的狗,它對樓房的地板能滿意嗎?它不滿意就會發泄。它在我不在家的時候,撕碎我的幾乎所有東西。皮鞋、棉被、沙發墊、衣服……它有時還大叫,鄰居因此報警。

在烏拉街租房子住下時,和我的行李一同帶來的還有小白。小白很喜歡烏喇街。鄰居上菜地被它看見,它也追著吠叫。我提心吊膽,生怕人家不高興甚至報警。小心翼翼過了幾天,竟然平安無事。鄰居甚至和我表揚小白,說這狗好,管閑事兒。管閑事在這里是有用的意思。通過這件事,讓我深刻地認識到,烏喇街和吉林市的區別,烏喇街人和吉林市人的不同。至少是看待狗的眼光是如此的不同。在這里狗叫不是錯誤。狗可以想叫就叫。沒有人認為狗叫需要報警,沒有人說你擾民。大家的神經都比較勁道,不會因為狗叫幾聲就頻臨崩潰。不會因為狗叫幾聲,生活就被擾亂,就好像活不下去了。

還想養一只羊。羊好養。吃草,干凈、安靜。有羊在身邊,會讓人產生這個世界和平安逸的錯覺。小羊可以和小白作伴。晚上把羊和狗圈一個圈里。估計他倆不會打架。羊吃草狗吃肉。各吃各的。食譜不重合,就不會發生沖突。

至此,我想要的一切,動物植物,都在這個院子里安放好了,只等明年春天來了,把植物的種子埋進解凍的泥土;把樹苗的根須埋進泥土,把小白帶來,把小羊買來,把小雞買來……要不了多久,這個凋敗的院子就會鮮花盛開、雞鳴狗吠、欣欣向榮。

而我坐在葡萄架下,看書、看風景、喝一口涼茶,腳踩在地上的紅磚上。

                        

                       20177月于烏喇街舊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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