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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瑪才旦:每部作品都有自己的命運

时间:2017-04-25     【转载】   来自:中國作家網

2017年04月25日08:25 來源:北京青年報 周曉華

 

受訪者:萬瑪才旦

提問者:周曉華

時間:2017年4月8日

受訪者簡介

萬瑪才旦,藏族,電影導演,編劇,雙語作家,文學翻譯者。已出版藏文小說集《誘惑》《城市生活》《崗》;漢語小說集《流浪歌手的夢》《嘛呢石,靜靜地敲》《死亡的顏色》《塔洛》;翻譯作品集《說不完的故事》《人生歌謠》等。小說作品獲得“林斤瀾短篇小說獎”等多種獎項。作品被翻譯成英、法、德、日、捷克等文字譯介到國外。2003年開始電影編導工作,以拍攝藏語母語電影為主。“藏地三部曲”《靜靜的嘛呢石》《尋找智美更登》和《老狗》獲國內外多個電影節獎項。拍攝于2015年的劇情片《塔洛》獲得第52屆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等多項大獎。2017年3月19日,《塔洛》再次斬獲第八屆《青年電影手冊》“年度影片”“年度導演”“年度女演員”三項大獎。

萬瑪才旦漢語說得平緩,平直而緩慢,很低聲。如果除去話語字面的意思,單從語調和節奏上,甚至很難聽出情緒變化。他并不健談,很少會展開說什么,對話始終是間斷的、短的段落。

只是在交談的過程中,他接聽了一個電話,和對方說起了藏語。雖然完全聽不懂,但感覺到那種沉悶單調的話語節奏忽然生動起來,有種刻石發出的叮叮當當的鏗鏘,也有種釋放的活躍。

在他的第五部藏語電影《塔洛》里,有一段塔洛獨自在山上放羊的戲份,十幾分鐘,沒有臺詞。塔洛白天放羊出圈,到井邊打水,喂狗,收集羊圈里的羊糞,把羊糞鋪開到凹地晾曬;晚上把羊趕回羊圈,就著白酒抽自卷煙;點上篝火,聽廣播,放二踢腳嚇唬狼,學唱拉伊(牧羊人唱的情歌)……

萬瑪才旦說,塔洛的孤獨是有形狀的。他說,演塔洛的演員西德尼瑪,雖然他平時主要演喜劇,表演方式也比較夸張,但私下聊天喝酒時,卻總能看見他的孤獨、落寞。

他又說,其實在人群里面會更孤獨,在大城市中,在成千上萬人中,那種孤獨,像丟失了孩子,失去了自己。

他曾讓上高中的兒子休學一年,送他去青海一座寺院學習藏語。“血緣、文化、傳統這些東西,是有根的。他得了解認識這些,不然他會失落。他一開始有點不愿意,但他長大了,會感謝。”他很肯定地說。

1你在談起電影《塔洛》的時候,說孤獨是有形狀的?

是一種說法吧。《塔洛》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小說改編成劇本。塔洛是一個很孤獨的人,他跟現實之間沒有太大的關系。他一個人在山上,放著自己的羊群,不了解外面的世界。然后他下山辦理身份證的時候遭遇了一些事情,包括愛情。創作小說的時候,其實開始就是一個形象,“塔洛留著一根小辮子,在他后腦勺晃來晃去,很扎眼。”小說里,對他個人的生活狀態沒有太多描寫。他遇到楊措,上山以后把羊賣掉又回到縣城里面,小說里一句話就帶過了。電影需要具體的呈現,通過影像來塑造人物。他在山上的部分,16分鐘沒有臺詞,所以需要很多的經驗去塑造他孤獨的生活的狀態,如果沒有這種孤獨的體驗拍起來應該很難的。這和我的成長有關系吧,我小時候也放羊,一個人在一個空曠的地方長時間待著,就會有那種很強烈的孤獨的感受,有了這種體會之后才有可能拍這些。

2“塔洛”在藏語里有逃離者的意思,你也有這種逃離者的體會嗎?

我想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塔洛吧,都在不停地逃離和回歸著。在草原上,在自然的懷抱里,你能看見高天厚土,感覺到渺小,就像一顆塵埃,但你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在城市,在成千上萬人中,你可能會覺得自己消失了,完全找不到自己,有一種丟失了自己的感覺。每個人對孤獨的認識也不一樣,塔洛可能只是單純地覺得寂寞,他要逃離自己當下的處境。沒有受到誘惑的時候,那種孤獨是可以忍受的。但是塔洛愛上楊措,他就賣掉羊,下山去,剪掉了小辮子。雖然他沒有找到想要的生活,但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生長在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貴德縣一個村子。在縣城讀的初中,然后到州上上師范。后來又考大學到蘭州,再有機會到北京上了電影學院。心里不安分,想著要出去,到大地方去,改變自己的命運,就像是一個逃離者。

3你曾辭掉了公職去考大學,像塔洛賣掉羊去找愛情?

我從州上的那個師范專科學校畢業之后,就回老家當了一名小學老師。工資99塊錢,那時候覺得是挺多的錢。拿著這些錢去縣城買了一些書,有一套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的《紅樓夢》,很精致,我是在那時候把《紅樓夢》給看完的。小學老師什么都得教,漢語文、藏語文、數學、思想品德、音樂……干了四年,我想改變一下處境,就想著考大學。因為分配的時候跟教育局簽了六年合同,當我提出要考大學時,他們讓我寫了一個保證書,考不上也不能繼續當老師的保證書。我二話沒說,在報名的地方要了一張紙,在窗臺上面寫了一份簡短的保證書。這件事當時在我們那兒還挺轟動,畢竟當老師是正式工作,挺穩定的。那時候父母的想法其實就是你找到一個工作,成為一個干部,所以家里也反對。但是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我唯一能想到的出路就是考大學。

4你考上大學之前就開始寫作了嗎?

是。那是一種很自發的創作,一種很自發的表達吧,寫完不會拿出來給別人看,也沒有寫完東西要發表的概念。發表是上了西北民族大學之后。大一的時候給老師看,他覺得還不錯讓我投稿,然后就找了地址投稿。小說《人與狗》發表在《西藏文學》雜志上,當時在班里很轟動。雜志社給我寄了樣刊,給了十幾塊稿費,我拿去請大家喝酒了。我們學校只要發表文章就有加分,我發了好幾篇,記得畢業時我的綜合成績是班里第一。

5《人與狗》是你的處女作?

是。故事發生在山上,有一只狗,有三戶牧羊人家。一天晚上,一戶人家娶親,一戶人家有人生病,一戶人家孩子要出生。這時候狼來了,狗叫,追趕那些狼,也提醒這些人家。后來因為狗受傷了,叫得特別凄慘。他們覺得這是不吉利的事情,就出來打狗。早晨人們起來的時候下雪了,狗死了,很多羊也死在雪地里。這是我把聽過的一些事情加上自己的體驗感受寫成的。

(問:故事很沉重。覺得你是個很敏感的人,敏感的人適合創作,可敏感也會很容易受傷害。你通過寫作來紓解這些嗎?)

這種說法對我沒有意義。比如你說,有些東西寫出來了表達出來,就解脫了。其實不是,你寫了你表達了,困擾你的東西依然困擾你。就像《塔洛》《老狗》,你看見這些現狀,你表達了,拍成了電影,但是什么也改變不了。那些痛苦沒有因此就離開你,反而可能更緊地跟上了你。我想這個(敏感)對創作者也是財富,如果沒有,你很難寫出好的東西。這個是命運帶給你的,所以不存在化解,你能化解你的命運嗎?我覺得這是注定的,你是什么樣的人,你就有什么樣的氣質。你是一個簡單的人,快樂的人,你可能容易感覺到幸福;你敏感,也許注定你就可能是個痛苦的人。

6拍電影是你兒時的夢想嗎?

小學是在村子里上的,我們村子在黃河邊上。那時候,經常放那種露天電影,放的基本都是一些革命題材的片子,幾乎每個月都放一兩場。一些電影我看了很多遍,對電影很好奇。大概(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村里來了一支勘探隊在黃河邊上考察,要修一個水電站。那個勘探隊會放一些內部影片,像《狐貍的故事》《佐羅》《十萬火急》什么的,還有卓別林的《摩登時代》。初中在縣城上的,城里有電影院。高中在州上,每個周末都去看電影,像《人生》,還有美國那個科幻片《超人》都看過,完全不同的東西,給我很多啟示。我特別喜歡電影,這種熱情持續了很長時間。但是那時候確實沒有想過將來要去做一個電影導演啊什么的,沒有想過,覺得那是一個特別遙遠、不太可能的事情。

7是怎么走上電影導演這條路的?

我大學讀的是藏語言文學專業,跟電影沒有什么關系。畢業去機關做了幾年公務員。后來又去讀碩士,藏漢文學互譯專業,還是和電影沒關系。但是對電影的熱情一直沒有減退。那時候正好有一個基金,資助藏區的很多項目。我就寫了一個申請,說自己特別想學電影,那個申請馬上就批下來了。我得到了這個基金的資助去了北京電影學院學習。2003年,拍了我的作業短片《靜靜的嘛呢石》,然后又把這個短片的故事擴充成我的第一個長片,片名還是《靜靜的嘛呢石》,之后相繼拍攝了《尋找智美更登》《老狗》這三部,有人說是我的“故鄉三部曲”。有時候想想自己進入這個圈子,拍了電影,是件挺魔幻的事情。

8你的藏地三部曲,包括《塔洛》,展現的都是現實的藏區生活?

有些人覺得我的電影中的藏區不夠美輪美奐,但真實的藏區就是那樣。在上電影學院之前,我看了很多電影,也有一些藏族題材的,那時候就想如果自己也有機會拍電影的話,可能通過電影比較真實地反映自己民族的生存狀況或者自己民族的文化,所以,我拍出了我眼里真實的藏區。

9《塔洛》是在你老家的村子里拍的,在你離開的這些年,老家變化大嗎?

當然改變了,每當離開一段時間回頭再看,老家就會有變化。其實我也在改變,可能自己感覺不到。但是每次回去都有一種失落感,心態很復雜。

要拍電影,就要在北京,幾乎所有的資源都在這里。電影是一個工業,后期制作呀什么的,都需要在這里完成。如果寫小說的話,我還是愿意去小地方,回到老家的村子里面,安安靜靜地寫。

10在表達上,寫小說拍電影,你更喜歡哪種方式?

兩種我都喜歡。文字有文字的優勢,影像有影像的優勢。文學創作可能更接近內心,是一種自由的創作,沒有限制,有一個靈感來了,然后你組織語言寫出來。電影受外在的影響更多一點,各種限制,題材、資金、制作等都會限制你的創作。如果你既希望有商業的成功,同時又希望在藝術上有所突破,兩方面達到平衡其實很難,一方面會削減另一方面。但電影也有它很獨特的魅力,這個東西很微妙。文學作品完成了,發表不發表,我自己無所謂,但電影拍出來,它跟很多人有關聯,所以你得想辦法讓更多人看見。

11比起你的其他作品,《塔洛》應該算是被更多人看見了?

還可以吧。《塔洛》算是我第一部在全國公映的電影,這次《塔洛》進入了全國的院線,我覺得是很幸運的事情。《塔洛》的制片方對我的創作沒有干擾,劇本怎么寫,到市場上能不能賺錢,都沒有任何限制。所以創作上就比較自由,純粹,你只需要找到自己最好的表達方式去拍就可以了。每個作品都有它的命運,這個就是《塔洛》的命運。

12從作家到導演,轉換上有沒有什么困難?

文學創作,因為受條件的限制,沒有一個老師具體指導,都是在自我摸索的過程中成熟起來的,自己閱讀琢磨,自己練習寫作。相比較,做導演就如同走了捷徑,在電影學院每個老師都給你很專業的指導,去看什么電影,應該怎么做等等。所以這種轉換是在對電影的學習和實踐的過程中逐漸完成的。你對這兩種藝術表達形式有比較深入的了解之后,就能夠按照各自的規律去完成創作。我想,之前的寫作經驗對我做電影有很大的幫助,當然后來做電影對我的寫作也很有幫助。

13在電影學院系統學習時,有沒有特別喜歡的導演和影片?

阿巴斯的電影。在電影學院第一次看他的電影時挺震撼的。樸素、克制,也很有力量,電影氛圍和情緒,讓我沉浸其中,一些很相近的東西打動我。那段時間,我集中把伊朗電影都看遍了。那些村莊、街道、小人物的生存,一些說不清的氣息和藏地很像。

14從閱讀上,什么作品對你的影響比較大?

看的東西很多也很雜,仔細想起來有影響的應該是小時候看的連環畫小人書吧。初中時候周末會去縣城,兩分錢可以看一本小人書,拿著一毛錢就能在書攤上看一天。就那樣看過很多小人書,《三國演義》《西游記》《楊家將》都是先看的小人書。(小人書)又有文字又有圖畫,而且敘事是連貫的,現在想想相當于電影的分鏡頭。那些東西影響了我,訓練了我用畫面敘事的思維。

15在創作上,如果可以古今中外和任何人對話,你會選擇誰?

我不太想對話。關于創作,我不想和誰聊。這是個很個人的東西,也是個很難說清的事情。我更愿意保持一點神秘感。就像總會有人問,你為什么要創作這么一個人物?你的電影到底要表達什么?我覺得一部作品完成后,它有自己的命運,讀者觀眾也有自己的解讀。又不是數學題,讀者觀眾看完了,拿出一些答案,和作者本人的答案去對照,那創作還有什么意義?我也不太喜歡寫散文,不喜歡寫寫實的東西,講自己的生活。

16《塔洛》之后有什么新的拍片計劃嗎?

還不太確定,手上面有幾個項目,也都在談,在選擇。但有一個東西我想做,叫《永恒的一天》,是一部魔幻現實主義風格的電影。講述了一個人一天里面經歷了他的一生,一個人的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都凝聚在這一天里,經歷了春夏秋冬,也經歷了生老病死。我很想在拍攝上多做一些嘗試,希望和我以往的電影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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