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作家瞭望 >>作家瞭望 >> 邱運華:小說形式與民間文化記憶的生存方式
详细内容

邱運華:小說形式與民間文化記憶的生存方式

时间:2017-04-06     【转载】   来自:中國作家網

2017年04月05日14:39 來源:中國藝術報 邱運華

 

夏云華先生近期出版了長篇小說《花落古城》 (中國文聯出版社,2016年版),引起了我的極大興趣。如果說,最初的興趣主要出自小說的題材屬于文物保護和民間文化主題的話,那么,現在我的感動則不局限在題材范圍了,從《花落古城》這一小說的選題和寫作主旨,我感受到當代中國小說與民間文化結緣和共同關注的主題。

把《花落古城》放在中西小說形式發展歷史上看,頗有意思。

小說這一形式的產生應該在市民社會。西方近代小說的主要起源地是16、 17世紀的英國,笛福《魯濱遜漂流記》和理查生《帕梅拉》一類市民小說正式取代中世紀的傳奇形式,成為符合近代市民趣味的文學形式。它的題材主要建立在城市資產階級社會的日常生活領域,當然,也有表現莊園生活的作品。但是,并沒有離開資產階級“市民日常生活+啟蒙主義+人道主義”的范圍。發展到19世紀俄羅斯社會,則形成了小說表現當代社會矛盾與宗教探尋主題相結合的思想小說或曰宗教小說。社會批判題材成為主導。但是,小說的另外一種形式未能受到足夠的重視,這就是法國大仲馬和英國瓦爾特·司各特所代表的所謂“歷史小說”一派。這一派小說并非取材于正典歷史,而是多取材于民間傳說和故事,保留了豐富的民族民間文化內容,經過小說家筆法,使之符合當代閱讀趣味。它的人物刻畫、藝術形式與技巧既不同于中世紀的傳奇,也不同于資產階級市民小說。所以,文學史評價司各特是歐洲歷史小說之父,在蘇格蘭則威望更高,深受愛戴。20世紀美國南部小說家福克納、黑人小說家莫里斯和拉美魔幻現實主義小說家馬爾克斯、略薩,則把地方文化、族裔文化與現代性緊密結合起來,創造了一種新的小說敘事境界。上述小說創作走向表現出超越簡單題材決定論,而趨向把區域民間文化營建的氛圍作為關注主體的趣味。“寫什么”移出關注中心,“怎么寫”成為小說形式的重點。而在怎么寫的問題上,則以多元紛呈的民間區域文化作為解除西方啟蒙話語霸權的銳利兵器。這個機遇來自后現代環境下世界性邊緣文化對中心文化的挑戰。

中國小說也產生于市民社會興起之時。它的題材主要取之于民間傳說、野史掌故,保留了豐富的民間文化色彩。例如《西游記》 《水滸》 《三國演義》 ,以及三言二拍系列,都是在民間文化特別是民間文學基礎上、經過藝術家(有的是藝術家集體)創作而成的。到五四以后中國現代小說形成后,雖則當代社會主題成為中國現代小說反映的內容,但是,民間文化從未離開過小說的視野,例如魯迅先生《故事新編》并非歷史而是民間故事新編;沈從文的湘西故事鳳凰傳說,則提供了民間文化的詩性表達;特別是在延安魯藝的影響下,民間文化在趙樹理、周立波、丁玲、孫犁、康濯等人的作品里留存了豐富內容。直到20世紀80年代以降,中國小說流派劃分,仍以區域民間文化特色為主要標志,例如文學群體的陜軍、湘軍、晉軍以及京派、海派等,也以山藥蛋派、荷花淀派、海派、京派、湖湘文化等命名,主要是強調其創作的區域文化色彩。其中特別有成就的作家,多堅實地扎根在區域民間文化土壤中,例如賈平凹的《廢都》和關中系列,陳忠實的《白鹿原》 ,莫言的紅高粱系列,汪曾祺的《受戒》和《大淖記事》 ,鄧友梅的《煙壺》都是如此。可以說,區域性的民間文化成為當下最有成就小說家的共同旨趣。如果我們把探討的視野放到1978年到90年代,就能夠發現,這一路徑似乎非常自覺,而不是一種偶然現象,與世界性文化思潮有著相似的發展軌跡。其中的思想意味值得深入思考。

在這個背景下,我讀到《花落古城》后,就感到別有一番滋味。 《花落古城》取材于1948 - 1949年之間,寫一個聯合國保護古城建筑小組在湖南武崗的經歷,應該說,這個取材領域不會有太多出奇的地方。事實上,以小說固有套路來看,外國科學家、解放軍、地下黨、國民黨軍隊、軍統特務、土匪,以及穿插其間的中外青年愛情故事,可以演繹成一部比較出色、但讀過便可能混同在許多小說記憶中的作品。但是,這部小說出彩之處卻不在上述層面的因素,而在上述人物和故事發生的地方文化層面上;不是寫了什么題材,而是它如何寫。正是在這一層面的拓展,我們感受到小說家自覺的民間文化追求,感受到小說作為民間文化載體的藝術魅力。

《花落古城》浸透著“武崗”地方文化營養,這一豐富文化營養與事件的撲朔迷離、人物命運變化共同構建了小說的藝術魅力。小說里的武崗地方文化具有立體性,既有歷史沿革,宋元明清各朝的歷史軼事,也有自然風貌、民間習俗、傳奇傳說故事,還有飲食、民間工藝、時令節日、民間戲曲藝術、歌謠俚曲、宗教信仰等等日常生活層面內容,不一而足。寫法上,從外到內,由物及人,緣實到虛,所謂“一王府、九塔、九橋、十宮、九廟、九寺、五閣、五樓、八古民間、七石刻”等,以及武崗米粉、武崗鹵菜、武崗銅鵝等飲食,人們交往間的輩分、結拜、年俗、婚俗、節氣、比武打擂,多種民間工藝和工匠行當、餐館、酒肆、藥房、歌妓等等,加上傳說、故事、地方戲曲、儺戲、送行歌、武崗絲竹、掌故、野史等等民間文藝經典文體,構成一幅民間文藝的萬花筒。這些民間文化元素,成為一種微型敘事,與中國“第一歷史古城”城墻保護事件緊密結合起來,共同營建起一種豐厚的文化氣氛,使“武崗城”這個故事發生的區域,成為一種中華古文化的象征。它處在悠久的傳統之中,穩固卻不固化,彌漫卻不虛無。在人們、城墻、街道、風習之中,在待人接物、品評行為、言語舉止和風物環境之間,“武崗城”生動地穩穩地矗立在讀者的心目中,不是故事發生的環境被動狀態,而是成為小說表現的主體。

《花落古城》這個“民間文化+歷史傳奇”的小說敘事模式,使我深受啟發。中華傳統文化作為物質的形式(例如建筑、日常用具等)已經有了足夠豐富的傳承樣式,作為精神狀態的形式(例如哲學、史學、邏輯) ,也都在世界文明史上具有深刻影響,甚至作為日常生活的內容(例如習俗、節氣) ,也都為越來越多的人矚目。但是,以文學藝術的形式來傳播、傳承中華民間文化、傳承中華文化的民間日常生活內容,傳播中國人的日常生活情狀、她的文化內容,使之形成民間文化記憶,甚至藝術化為文化符號,卻仍然屬于尚未開拓的處女地,有著無限美好的廣闊空間。 《花落古城》以豐富的武崗地方民間文化元素的藝術書寫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嘗試,既使我們感受到小說藝術魅力生成的一種機制,又使我們領悟到民間文化記憶傳承的一種境界,這的確是小說這一文體的歷史新變。恰逢中華文化傳統備受關注的時期,夏云華的這一自覺努力,我以為,正是我們當代小說形式值得重視的方向。

小說這一形式從市民日常生活走向社會生活、宗教信仰,轉向現代性心理體驗的個性化表達和后現代環境的多元文化眾聲喧囂,再轉向對豐富多彩的民間文化的關注,為中國小說在后現代敘事環境中生存,提供了新的機會,也為豐富的民間文化獲得新的傳承媒介,提供了新的機會。

技术支持: 木同網絡 | 管理登录
福彩3d中奖破解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