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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讓一頓東北菜充滿詩意和哲理/王好獵


原文刊載于《人民文學》2019年

                             

                                     如何讓一頓東北菜充滿詩意和哲理

                                                 

                                                             王好獵


幾年前在哈爾濱中央大街附近溜達,驀然間忘記了在第幾道街看見過一個餐館,上面寫著“東北私房菜”。我覺得有些好笑。

東北私房菜,聽著就像“鐵嶺昆曲”“張家口刺繡”“烏魯木齊鮑翅”一樣,有點怪怪的。

我沒進那家菜館探個究竟,后來重游舊地也再沒見過。

或許在蕓蕓眾生的生活喜劇之中,它只是個玩笑,但未嘗不能引出一個有趣的小說的想法。“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既然大家都認為東北家常菜是不想吃漢堡炸雞、不想吃酸辣粉、不想吃沙縣小吃等情境下一種無奈的選擇,認為東北菜就是大拉皮、老虎菜,難吃但菜碼磅礴,那么我要是偏寫出東北菜的精妙細膩——既有文人的詩意,又有《舌尖》的哲理——寫出一種對流行的成見的顛覆,不是很刺激嗎?

于是我就寫了這篇。小說里面提到的“細柳營”“樂游原”“過江云”“缶中月”等菜名,都是金庸“君子好逑湯”那般的擬構。擬構但絕非胡編亂造,因為這些菜品的食材我并不陌生,也曾設想如何改進這些傳統食材的烹飪方式,我欠缺的只是以此為業、以此為生而已。但文人喜歡美食且喜歡寫美食是一貫的,從孔夫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割不正不食”,到曹雪芹、李漁的“洛可可式”的精細花樣,再到陸文夫、金庸半真半假的美食傳奇,文人太鐘愛食物了。

但如果沉溺于烹飪手法的鬼斧神工、食材的大驚小怪,終究落入了文人雅玩的窠臼。所以我在擬構菜品的時候,把它們放進了一個“尋常事物—天食—地食”的等級結構之中,使之顯示出一種哲學上的安排。

如果按照中國哲學的慣常邏輯,肯定會以天食為上,地食次之,但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我借云先生之口,給出的理由如下:

“天食味道清遠,地食味道濁厚。而我們用盡一生努力收割高高生長的谷物,采摘高處的各種果子,我們甚至覺得風是清香的,而供養這一切的,養育我們一切人的大地呢?她的味道恰恰是腥的、濁的,因為它接受所有萬物死亡之后的遺骸,我們不能死在天上,死在云里,我們都死在地上,腐朽在泥土里。大地不嫌棄我們,把萬物之死全都包容下來,而且在烏黑的泥土里,所有死亡的東西都復活了,野草、花朵、蟲子、大象、人都在泥土里融合在一起,然后又滋養出新的萬物,這樣周而復始,直到永恒。美食家們都討厭土腥的味道,但鄉野之間的尋常百姓家,這些味道每天都是他們聞到嘗到的,也只有這種氣息,才能讓我們記住土地,記住她的容納與痛苦,她用痛苦轉化死亡的力量,是世間最偉大的。”

這一段情感濃郁而又哲思黏稠的陳詞,熟悉西方哲學的人應該會覺得熟稔。是的,它和海德格爾分析梵高的《一雙農鞋》的文字遙相呼應。

我有意把《周易》中“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的思想和海德格爾把大地作為存在的隱喻糅合在一起,想在這里,用食物的食性來探討中西方哲思關于大地、關于根本生存的洞見。

我在小說里另外一種反成見的設定就是,把小說中表現的主要人物廚人馮平羽設定成女性,而現實生活中廚師大多是男人,在東北更甚。在哲學界也是一樣,最重要的哲學家基本都是男的,國內更甚。所以我寫了一個女人,她既是出色的哲學學者,也是天賦異稟的廚人,她打通了食物和哲學。

關于食物和哲學的探討,中國人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就像小說開頭說的,中國文化的獨特性之一就是我們是世界上唯一把食器當祭器的文明,鼎鬲豆尊這些廟堂上的國之重器本來全都是裝食裝酒的容器。五味的調和,也是中國哲學中關于“和”的最早的隱喻表述。今天我們很多人特別推崇日本人的飲食精神,“一生只做一件事”,能蒸好一鍋米飯就被視為最高的廚人精神,這是被歷史的浮云遮住了雙眼,把遙遠建筑上的反光當作了太陽。不說別的,把小野二郎捧成食神,讓李漁、袁枚情何以堪?當年陳淏子寫了一本關于插花的小書《花鏡》,傳到東瀛就被眾多花道名家奉為圭臬,回響至今。若論雅賞文化,我們中國人實在不必自慚于人。

我夢想將來成為一名專業的小說家,寫作之余就做菜。寫作是和人世問答,而做菜是和天地問答。在人與自然日益割裂的時代,我們的生活中不可缺少“天地”這個維度。

就如電影界有賈樟柯、王小帥、昆汀、諾蘭這樣的作者型導演,廚界也應該有馮平羽這樣的作者型的廚人。


王好獵   出生于黑龍江,一九九四年考入北京大學哲學系,現就職于北京一家出版社。曾在人民文學出版社、作家出版社出版過兩部小說,在豆瓣閱讀上發表過多部中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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