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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青年寫作者的立場/​任曉雯


每天清晨,我推開窗,蘇州河從窗底流過。陰天里,它如一匹亞光重縐,時而煙灰,時而墨綠;多云時分,云影流離,倏落于河沿,驟停于橋頭;到了大晴天,金色光點被風吹灑,在河面一行行移動。

這條河看起來,每天都是嶄新的,可又如此陳舊,待在一個位置,流到一個方向,日復一日,長此久往。“老不死的地球你好。”我想起海子的詩,想起地球上其他的老不死,比如文學。

文學足夠老了,人們一次次喪失耐心,對它宣判死刑。倘若問我:文學是否消亡?很難籠統作答。文學不是面目清晰的科學,也非統一標準的賽跑。作為獨立審美的寫作者或閱讀者,必有異于公共文學知識的立場。冒充公共乃至權威,不免狂妄。所以,說說我的私人立場吧。


文學精神是否消亡


精辟的冷笑話,優美的廣告語,文采斐然的學術書,算不算文學?更有人說,文學精神只能在手機段子里延續香火。

何謂文學精神?在我看來,文學就是那條河:不同時段天氣,呈現不同面貌;在這變化之下,卻又隱含不變,使得時光更替,歲月流轉,都不致于無序和幻滅。文學精神,就是這靜止恒定之物。文學之為文學,不因其變化之形式,而在其不變之實質。

現在流行一句話:生活比小說精彩。似乎足將文學貼上“遺產”標簽,送進歷史陳列室。我想起《昨日的世界》,一位作家關于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歐洲回憶。倘若讀過《極端的年代》,仍可一閱《昨日的世界》。不同于歷史學家霍布斯鮑姆的系統嚴謹,作家茨威格的歷史自傳,對人性深刻洞察,對戰爭精妙還原。民族精神不再是抽象,體現為ー個個人。歷史事件不再是概念,體現為一個個細節。作家在數據和史實之外,記錄時代的精神面貌一一無論使用虛構,抑或非虛構。一位誠實的作家,可以補正學者的粗略乃至偏差。

除了補正歷史的滯后作用,在紛亂復雜的當下,文學是否必要,是否可被深度報道、紀實文章、社會調查取代?

在我看來,文學精神之中,存在一種真實性,使文學免于淪為故事、段子、逸聞。文學憑借著什么,去建構另一世界?我認為是記憶。所有體驗、感悟、表現、洞視,乃至想象力,都是記憶的衍生。文學與現實具備關聯,并行同構。

偉大的加西亞・馬爾克斯,構建了最光怪陸離的文學世界之一,卻始終自視是現實主義作家,認為“一切的現實,實際上都比我們想象的神奇得多”。他拒絕理性主義者對待世界的方式,后者把“現實”加工刪略、根據因果律重新排列組合。馬爾克斯不將生活客體化、抽象化,而用直覺感受,打消“我”和“我”之外的隔膜,使得外在的,同時也是內在的。

這種處理客觀世界的方式,使得一切“揭露”“批判”“弘揚”……以及諸詞之后的賓語,皆成文學的累贅。隨手舉例:《劊子手之歌》,寫一名美國馬加爵;《國王的人馬》,寫一名美國王益。這兩部優秀的文學作品,非為煽動仇恨,甚至不提供道德判斷。無論罪犯,抑或貪官,在文學世界里,都只是具體情境之下,面目復雜的人類。

文學涉及道德悖論。不向讀者說教:什么好,什么壞,什么腐敗,什么進步。給世界一套明晰解釋和一個答案,是黃仁宇、曹錦清們的任務。文學還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只因人類理性尚存無解之困境一一關乎道德,關乎死亡。如若一天,宗教之幕沉降于整個混沌領域,文學倒可以消亡了。然而沒有。所以文學存在著,窺視我們的混沌,刺激我們不斷省視道德和死亡。


文學體制是否消亡


文學是一片自由馳騁之地。文學體制不是。文學有不同種類。純文學、傳統文學、通俗文學、暢銷文學、網絡文學……任何命名背后,都蘊藏一種權力。比如“純文學”,細細想來,極為傲慢,因為在它指稱之外,都是“不純的文學”:通俗文學、類型文學、網絡文學……或被“純文學”看來,根本不配叫“文學”的文字。“純文學”貌似一張質量合格證,實指一種出身與血統:發表于專業的文學期刊,被文學批評家關注,獲得命名,結集成書。

以《我的名字叫紅》獲諾獎的帕慕克,是當今最暢銷的嚴肅作家之一。正因流行,得諾獎的時間被推遲了。而像村上春樹和斯蒂芬・金,更被瑞典老頭們飽以偏見。斯蒂芬・金憤然批之曰:知識界的勢利和文學批評的種姓制度。金是對的。文學只有一種精神,何來諸種分類?非得分類,只應分為:好的,不好的。

文學元老院恐懼商業,反感流行。真正的原因,是商業挑戰了權威。商業發展,網絡崛起,打破了單一文學勢力。一位作家,哪怕不被學院趣味接受,也可在商業社會、網絡時代出尖。

有人怕商業導致文學消亡。可我認為,損害文學的不是商業,而是它商業化得不夠。在成熟的市場,不同文學品種,都能各得其所。細分小眾市場,定位目標受眾,而非在所謂大眾的低水準上批量復制,后者才是劣幣驅逐良幣的真正原因。

我認為理想的文學生態,應呈三足鼎立:學院、商業、網絡。學院獨立于商業;商業高度發達,門類齊全;網絡賦予充分的發表自由和通暢的傳播渠道。

經歷20世紀80年代的人,感慨當下文學凋蔽。在我看來,不過是被小眾化、邊緣化的失落。虛假繁榮之后,文學回歸本位。文學從不為所有人存在,只為需要它的人存在。

這也不代表我樂觀。樂觀無謂,悲觀無用。對于寫作者,文學史、文學生態、文學前景,乃至讀者受眾,都是偽命題。任爾洪水滔天,我自巋然不動。這是一種理想,也是一種偏執。然而,哪項偉大事業,不是偏執狂完成的呢?

宮崎峻有句話打動我:“我一點也不擔心手繪動畫的未來,因為,首先我,我就不會放棄它。”獻給自己,獻給珍愛此言的所有同道。


作者:任曉雯,著有《好人宋沒用》《浮生》系列等。作品被譯為瑞典文、英文、意大利文、法文、俄文、德文等。曾獲得茅盾文學新人獎、百花文學獎、十月文學獎、華語青年作家獎、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新浪年度十大好書榜首、《南方周末》文化原創年度好書獎、《南方周末》外稿獎、華文好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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