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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 與炮手有關的十三人/景鳳鳴

原載于《上海文學》2019年第2期


                                                                            1

 

去泗河古城那天,天氣極冷。村屯人家煙囪中冒出的煙,發出滯澀的聲響。霜差不多整天掛在窗玻璃上,到中午也只能化開一點,不到下午的時候又重新凝上。外面罩上塑料布的,玻璃不凝霜了,塑料布覆了層薄薄的冰殼。

這種天氣,人們不大喜歡出行,上班也是點個卯便溜走,或者湊一起偷偷打麻將。所以我們反復地敲民政助理辦公室的門時,鄰室的麻將聲停了,有人惱怒地探出頭來,板嚴地告訴我們,民政助理沒來上班。我們便道聲謝,租車去一個叫做炮手的地方。

這個名字有些奇怪,容易讓人想入非非。炮手,墩臺,三星廟,腰斬,半步道,狐貍洞,野狼窩。鼻側似乎有土炮炸響后遺散的硫味,濃重不散。當然,那些想入非非就不說了。

從泗河古城雇的一輛三輪車,車行半路便壞了。開車的跳下來修。他不說車況不好,而是抱怨天冷,油路運行不暢。車廂里的我們凍得受不住了,便跳下車來不停地跺腳。一陣貓咬似的痛癢鉆到了腳幫,然后就是火燎燎的熱。我知道腳凍傷了。

踩著凍土與積雪,我們先到了炮手的村部。正起勁燒炕的更倌見上邊來人,立刻顛呵著去找村長。村長的身上散著一股奇怪的香皂味兒,似乎匆匆忙忙地洗上一把手便跑了來。洗手前他干什么了,也許幫老婆剁酸菜,也許忙活著烀豬食。對我們的到來,村長感到新奇。教育局的人一般直接深入到學校,而不是村部,可是我們需要到村部。我們對他說,想尋找一個叫趙繼海的人。不到中年的村長有些茫然:趙繼海?他搖搖頭,沒這個人,不過有趙繼東趙繼民趙繼江趙繼勝,你們是不搞錯了。老更倌插嘴道:趙繼海早死了,抗美援朝烈士。村長恍然大悟:對對,是有這么個人。說完瞪了老更倌一眼。

趙繼海家對我們的到來表現漠然。對村長也是如此。兩只豬羔在地上哼哼著拱食,葦編炕席上,一個長瓜臉的老太太瞇眵著眼睛,不聲不響地烤火盆。聞迅趕來了不少親戚,地上站著的,炕沿邊坐下的,都與老太太驚人地像。滿屋都是長瓜臉、高鼻梁、瞇眵眼睛,都是細長腿的高個子。包括土墻鏡框內掛擺著的,趙繼海或坐或站的照片。著上軍服,佩戴上領徽帽徽,趙繼海烈士是很英俊的。正因此,對在世親人的悲催才甚。

坐在炕沿上,琢磨如何面對這些長瓜臉細眼睛,尤其是老太太,她緊閉著的一張嘴。看來得先嘮一下家常,只是剛搭話便遇了冷。三天前的夜里,趙繼海家的豬被盜走了。老太太似乎感到了動靜,貼著炕頭沒掛霜的小塊窗玻璃往外看,正對上盜賊往里看的眼睛。看清了以后,老太太被嚇個倒仰。

家人往出跑時,門被頂上了。

有人撐不住地笑起來,覺著很愉快。

沒報案嗎?我們問村長。

村長答道:報告給我了。

我們問:沒報派出所嗎?

村長瞧不起似的說:他們,哼。

老太太突然發話:他們不出頭,你倒給管管哪,你這村長咋當的。大家一齊笑,包括村長和老太太。我們趁機問老太太,一共幾個兒子,趙繼海排行老幾之類。又問趙繼海留下子嗣沒有,老太太肯定地搖了搖頭。



2


你認識劉銳嗎?

劉銳是誰?

老太太不看我,而是拿眼瞟地上、炕沿上那些長瓜臉細眼睛。

屋里靜一會兒,有人想起來:就是劉丫那閨女。

我們問:劉丫是誰?

老太太鹵起臉:不認識。

看來需將事情挑明。跟這些人說話,不必鋪墊,不繞彎子。挑最簡勁的,一下子說到事情的實質。

我們說:那個叫劉銳的,說她是烈士趙繼海的女兒。要真是的話,就占用免試指標,直接轉正了。

此話是否帶有情緒,是否可以更加客觀。我們承認,我們是帶著情緒,進行著一項調查。

地上馬上有人問:她憑什么轉正?應該我們轉。

這就對了,激發起情緒才容易講真話,是則是,不是則不是。

我們說:你們不行,得是民辦教師,還得烈士親生的。

有人說道:那劉銳是什么。

老太太拿煙袋桿撥火盆,將最上面的浮灰撥開一塊。她接著的動作是,朝著紅鮮鮮的灰燼吐口痰。那痰在火盆中激起一股渺小的白煙。老太太恨恨地說:她是烈士子女,她是哪個烈士奏的?

奏可為做,或者揍,土話兼土音。有勞動、干活之義,也可理解為設計、培育、生養。

同來的監察室人員迅速做著筆錄,我瞥了一眼紙面,驚異筆跡的規范,以及程序的熟練。當眾念過之后,村長簽了字。老太太不懂簽字,在我們的指引下,她狠狠地按了手印。

做完這些,抬頭看北墻的木柜上方,鏡框中的趙繼海,覺著他正拿細眼睛奇異地看我們。透過玻璃、煙霧、干冷,以及農家撈飯、各類冬儲菜、柴草的綜合氣味,他的神情讓人猜想不透。

走在村中時,想起一件事。到小賣店買幾斤水果,讓店主的孩子給趙繼海家送去。村長說不用,但我們還是做了。又從夾包里拿兩盒煙塞給他。村長不好意思地說:要不留下吃飯。



3


離開炮手村,繼續往向陽鎮趕。向陽鎮才是出發之前,處里面確定的目標。關涉五六個鄉鎮,幾個人分頭去。有的順路聯系兩三個,只為劉銳帶著她媽鬧得兇,我們兩個人聯系這一個。所以改變路線去泗河,為的是先兜一下劉銳的老底。這種靈機一動,可稱為戰術,也可稱戰略。

炮手村到向陽鎮是段沙石路,或者勉強算作沙石路。相對于平坦的柏油路面,這種凸凹不平的路面更容易掛雪。若不是稀少的枯樹標記,就與田野厚厚的積雪織上了,而且織得嚴絲合縫、渾成一體。那些被風呲出的硬雪殼,在冬日的映照下,呈現出一派荒涼、單調、僻遠。

若沒有調查任務,倒可以當作風景品味的。此時卻未免沉郁,帶著一種窮追到底的情緒,一股摳問清楚的勁兒。就不像開展人事調查,而是在捉捕罪犯。如何會有如此心情,只因為心里充滿了正義。當然我們是正義,而且要通過真相調查,還正義一份正義。

向陽鎮小學的校長、副校長不在,只剩下工會主席留守。因到了飯時,她立馬張羅去街頭飯店。我搖搖頭,到另一個房間打電話。我有些按捺不住。炮手村的調查走訪說明,劉銳的烈士子女是假的,現在只是需要證據,一份確鑿證據。

處長洪亮的聲音,震得聽筒嗡嗡地響:什么,去炮手了?好,從根兒上查她。雜種操的,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處長激動、振奮得罵人了。他也是鄉鎮校長上來的,所說的口頭語只表達情緒,不包含實際意義。撂下電話,我又聯系老常。民師直轉是老常的業務,他收的表、把的關并往上報送,因此申報的效果及上級的評價,直接關涉到他。若在跟前,應該看到老常擊掌的姿式。因不在跟前,老常不能擊掌,他“咝——”地吸口煙說:兄弟,查透她。

那是必然的,干什么來了,查透了才主動。上與不上,免與不免,才有說服力,對全體需考錄的民師也才公平。當然這個公平,也包含劉銳在內,若她是真的呢?

必要的溝通完了,吃飯時便有所放松,還特意跟工會主席喝了一杯酒。工會主席是女的,寬厚的肩膀、魁偉的身材、短短的黑發。因五官的底子好,雖鑲一口銀牙,笑起來依然燦爛。酒是仗膽喝的,依工會主席的量,醉我們幾個來回都不止。若是處長來就好了,他能咋呼,氣勢上不輸。若是老常呢,能把她喝尿褲子,不過老常自己也得鉆桌子底下。

回到學校,守著熱烘烘的火墻,感覺四肢舒坦。既然離開了飯桌,角色就得轉回來了。工會主席是,我們也是。喝酒不耽誤事,這里包含著自信,也再次考驗著喝酒。

工會主席問下一步,我們嚴肅地告訴她:談話。談出東西的可能性當然不大,但卻需要進行。要讓老師們知道,有關部門鄭重調查過了。就算是過場吧,但既然已走,便又不是過場。

鑒于共進了午餐,跟工會主席的過場,兩句話就走完了。一是劉銳是否一直在崗,二是她是否是烈士子女。一是工會主席說得明確,劉銳確有一段時間開小吃部,專賣餛飩、水餃、朝鮮族冷面。但現在劉銳上班了,上班了就屬于在崗了。而且她的小吃部都兌出去了。那個小吃部,客人不算少呢。工會主席說得有些心疼。

二是工會主席不明確:應該是吧。既然熟識,又喝了酒,我們乜起眼問她:別“應該”,到底“是”或“不是”。工會主席依然笑得燦爛,但畢竟喝過了酒,笑容便有些大。鼻翼的兩側,顯出了粗糙的汗毛孔。她說:我可不敢,我說的只是感覺。感覺是彈性的,工會主席以彈性的回答,表明了她態度的彈性。

雖問不出別的,卻不便迅速結束,我們就與工會主席嘮家常。知道了她丈夫在糧庫做主任,但不是糧食耗子。因為是末把,并且只管四防安全。不過莫小瞧了四防,若肯抓機會,油水同樣不小。但若不肯抓,就沒有辦法了。機會可以自動地跑到眼前,但總得伸手吧。

工會主席的女兒正念師大。將來她與老伴要跟著女兒的。女兒去哪里工作,她和老伴便跟到哪里,賴上了。

既然談得開,話題便轉到了中學。工會主席兩眼放光地看我,似有所期待。她兩眼放光的那刻,我便明白她的所想,以及她以為的我的所想。某些故事總是那樣快,生活的范圍越大或者越小,它傳播的范圍越廣。所以我呢,不會去隔壁的中學走一走,更不會邀人過來嘮一嘮。既然一直不曾相見,我沒想,也不可能借此相見。

于是我把話題撥轉了回來。

其他談話進行得也快,包括劉銳所在的村小校長。劉銳平時的工作表現不錯,懂音樂,會唱歌跳舞,組織少兒團體操很有一套。問烈士子女的事情,都說大概是吧。若再問呢,又都不肯咬牙印了。

學校的情況就這樣了。看看天色和路況,我們說明天再走。不看天色和路況,我們也得明天再走,因為事項的緣故,就算走了明天仍得繼續來。

其他的校領導都趕回來了,他們表現得很高興。除了大家相熟,還因為這也是工作。只是就餐過程中,均不提及調查的事。雖在茶余飯后,但此時又不是茶余飯后。

那時下鄉與開會還可以喝酒。好的規定還沒有出臺,更多更好的規定也沒有出臺。

快進入口齒發硬的狀態時,我紅紅的眼睛盯著工會主席。我等著工會主席說些什么。但工會主席沒有說。工會主席依舊笑得滿臉燦爛,熱烈的白酒為她的鼻翼,涂上了一層紅暈。



4


我們是第二天早飯后到的派出所。派出所里的幾個人也剛到不久,窗臺、桌子上積著的塵灰還沒打掃。地面上潑灑著水漬,踩在腳上,變成黏乎的薄泥,更加顯出暴土揚長。

派出所是個套間,外間是內勤辦公室,一個中年人正坐在桌前埋頭計算著什么,而內間呢,大概就是所長辦公室了。

所長以一種冷漠、拒絕的表情看我們,這讓人覺著不舒服。至此我們方知,昨晚所住旅館的主人,竟是派出所所長。難怪登記入宿時,旅館吧臺人員,會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倨傲。

所長的冷漠還讓我們想起另外一件事,就是這位所長與單位實力派副局長的頻繁來往。他們來往的主要原因,是副局長的兒子進入了公安隊伍,暫時派送到這個派出所當外勤。各類信息紛紜匯集,需要穩一穩神。但穩與不穩,都是公事公辦,派出所沒有理由推托。

派出所所長比我們更公事公辦,他推開介紹信,揚揚下頦,對外間的中年人說:

小康,他們要查小學老師劉銳的戶口,給辦一下。

然后就不再理會我們。

那位小康抬起頭來,示意我們坐在長椅上。看面相,他與所長歲數相仿,或者更年長些,所以不知何以稱他小康。小康重新詢問我們所要查的人名,動作挺快地走到立柜前,利落地抽出一個檔案盒子,沒費什么事地翻到了其中一頁。

那是標注著劉銳的一頁,也是我們所要了解查看的一頁。上面寫著劉銳的性別籍貫、丈夫孩子、工作單位,還寫著我們所需要的——

她的父親是趙繼海,母親是趙劉氏。

她的出生年月是1952年11月11日。

單憑這檔案,情況肯定是合牙的。我們不由面面相覷,一時無話可說。怎么辦,就此打道回府?本來就不是人命關天的事,多一個少一個能怎樣,真一個假一個能怎樣,唬弄一個不唬弄一個能怎樣,清楚一個和不清楚一個能怎樣。

可是我們需要清楚,起碼我們自己得清楚。接受了一道考題,就必須通過解答,求得它的準確答案。那個答案可能是唯一的,也可能是多解的,但應多解也是解的形態,是不含主觀成分的客觀存在。而目前我們所要做的,是不管唯一還是多解,都要往下解。

我們對他講起劉銳的一些情況。劉銳帶著趙劉氏,也就是劉丫直接去了省里。顫微微的劉丫往教育廳長的辦公桌上一躺,聲稱不解決就住下了。教育廳于是將上報的材料全部打回來,要求重新審核。

到底由于真的硬氣,還是因為假的硬鬧。到了我們的手里,我們就要查真它,查實它。該上的不耽誤,該下的不摻混,還是那句話,這對全體民師公平,對劉銳也公平。

我們不斷強調公平的字樣,希望小康能夠產生同感。

而憑直覺,有關公平的重復申明,對他產生著作用。他抽起一支煙,在思索著。

與此同時,里間屋也靜靜。

就這些檔案了嗎?我們問。

小康木著臉:近十年的都在這里了。

我們繼續問:沒有更原始些的?

小康搖搖頭,又猶疑著。

這時來了幾位農民,涌到小康的面前,嚷嚷著要報案,說他們的牛昨夜丟失了。其中一位婦女,嗓子已經干啞得說不出話來。小康朝里間指了指。她們嘩地涌進里間,去找所長了。

我看了看里間,誠懇地對小康說:我們不認識劉銳,也沒有任何的恩怨是非。我們所有的目的就是查清情況,未必還事項一個公平,但盡量還事實一個真相。

嗓子干啞的婦女這時哭起來了,仿佛在費力地撕抹布,邊撕邊纏手、邊拔絲。圍繞著撕布聲,其他的申辯聲、要求聲也響起,派出所長陷入其中,一時沒有了動靜。

小康把煙蒂掐掉,果斷地說道:跟我來。



5


過后回想小康說的話,何以如此耳熟。某天終于反應到,小康在運用一種影視語言。拔出手槍,隱在墻側,果敢地一晃腦袋,對小伙伴們說:跟我來。

跟我來,就是這樣的一句話。他帶著我們,大踏步地往派出所的倉庫走,步子堅決有力。空寂的走廊、院落、甬路、水泥地面,都聽得見回響。由于他的步幅快,執行突擊任務一般,需要我們跟著顛跑。

派出所在鄉政府的前院,我們去的是鄉政府的后院,最后一幢房屋的最里間。十年前替換下來的那堆資料,用麻袋裝著,扔在棚架上。小康從哪里搬過一把木梯,迎著麻袋登上去,堅決把它拽下來。拽動的時候暴土揚場,沉積的灰塵迷住了我們的眼睛。

抄錄材料的時候,報案的村民們已潮水似的退走了。所謂來得快,撤得也快,如同山水一般。派出所長唬著臉走到外屋,又一言不發地回到里間,然后再出來。

檔案用紙盡管泛黃,卻不影響字跡的清楚。老舊的藍黑墨水,沉著的色調,都增加了浮突的效果,從而使字跡更加清晰。當然,這頁填寫漏項的檔案,它甚至未能標明劉銳的父母親,但這是無所謂的,1954年11月11日,不管真的假的,這樣的出生日期,已明確將她隔到烈士身外。

——那場戰爭的起止時間是多少。

——1950年10月至1953年7月。

——它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戰爭結束后一年零四個月,劉銳才能出生。換句話說,戰爭結束半年,趙繼海烈士依然得活著,而且一揮而就、匆草而成。

——否則,她就得是哪吒。請問她是哪吒嗎?

監察室的同事繼續發揮專業特長,拿出預備好的用紙,將清楚而泛黃的一頁抄錄下來,然后履行簽字蓋章。與炮手村不同的,這里要蓋公章。而公章,就在抽屜,或者卷柜里,可是動用它,需要跟派出所長打招呼。

我們心里劃著魂兒,起碼敲著小鼓。派出所長不同意怎么辦。果真那樣,就不用公章了,也未必簽字畫押,而是直接向上反映。

小康沖著里間說了一聲。

里間傳來派出所長冷冷的聲音:蓋吧。

坐在回返的客車上,如何有得勝還朝的喜悅,又如何產生了一層不安。不知道小康他怎樣面對派出所長的冷淡和冷淡后面的幽深晦暗。去派出所倉庫找原始材料時,大體已了解到小康的情形。他原來是另外一個鄉鎮的派出所長,后來犯了錯誤被免職,調整到向陽來。不知他能犯什么錯誤,犯過了什么錯誤,不知道而不妄說。只是不肯搬遷到此鎮,寧可每天每日騎自行車通勤,就頗有些誡呈的意味。是誡還是呈,在誡呈誰,有多少痛苦仍如藥效般發作。但愿我們一甩手走掉了,不會留給他更多的麻煩。

到家時已是這天的下午,先抹上凍傷膏,然后四肢攤開地睡了一覺,醒來時便是暮色蒼茫了。各類高低遠近的煙筒冒出取暖的煙霧,經處理的,大致處理的,不經處理的。和冬季特有的低氣壓融混在一起,罩在這座城市的上空。家家戶戶的煙光亮起來了,油鍋爆炒的菜味飄出來了,一曲苦澀低徊的薩克斯音樂在響。劉銳的電話就是此時打過來的。她的聲音很硬:聽說你為了調查我,把腳都凍傷了。我更加冷硬地問她:你什么意思,你想怎樣?見我這樣的反應,她的話軟下來,希望能幫幫她。她已離婚了,撫養兩個孩子,不容易。我不由涌起一些同情,可是劉銳不容易,別的民辦老師就容易嗎?一樣地干活,卻是不一樣的待遇。她還能開個小吃部,別人連這樣的想法都不曾有呢。心頭這樣地想,話卻和緩下來,我告訴劉銳:一定要向上報告的,這是我的責任。但再往上如何定,我可以保持沉默。

本想繼續躺著,卻再躺不住。和監察室的同事通話,他也很生氣:怎么這么快就知道了,誰告訴的?不管她。即便得到了響應,我仍感到一絲惶惑。給老常打電話,老常說:謝謝你們了。這個敗家娘們,可把人坑苦了。

怎么坑苦了,這時才聽說,原來是沒給她上報,但是給別人上報了。沒有上報的事,劉銳怎么知道的,怎么想起了上訪,又何來的上訪到底,最后爭來的重新調查審核。

我給處長打電話,處長說:這個硬任務完成得不錯,我知道了。

他們都回來了?我問。

昨天就都回來了。處長說。不待我問,處長又朗聲說,那幾組完成得也不錯,很好。

我有些淡。工作或者活兒,既是涉及到良心,便不愿拿到序列里品評。處長顯然也無意品評,只是繼續告訴:明天整理一下情況,上會匯報。

怎么說呢,我還想說句劉銳打電話的事的,猶豫時,那邊電話卻撂了。派出所錄材料時沉甸甸的收獲感像是沒有了,此時的我,忽然很想和劉銳交流兩句,但似又不可能了。



6


第三天上班的時候,我覺得有些異常。具體就是大家都緊繃著臉。這種緊繃當然已習慣的。人事工作不能形同于演藝,雖然它可能是生活中一種最深刻的演藝。我奇怪這種緊繃或者不茍言笑,似乎是單對于我的。我由此特意去看老常,老常訕笑一下,然后就將那笑迅速隱進灰黃的面頰中。

庭院里一陣嘁嘁嚓嚓的聲音,我們都將目光投到窗外。一群瘦而高的人正從蘇聯產的大屁股吉普車中往下跳。一個身穿雪花呢半大衣的粗壯男子組織著他們。沒人知道他們是干什么的,但各處室都會明白,這種情形十有八九是沖人事處來的。

看著這些人的高鼻梁、細瞇眼、長腿長腳,我感到了似曾相識。待意識到是誰時,我的腦袋猛然嗡了一下。

處長也處于應戰的狀態。如果跟前有根拖把,他會把拖把當作武器攥在手里。因為沒有拖把,他的手便緊緊地攥成了拳。老常坐辦公室里沒有出來,我有些生氣,后來恍然明白,他不能出來。

穿雪花呢的粗壯漢子,就是泗河鎮的民政助理。在我上前迎對時,他們卻越過我,直接面對處長。人來了如此之多,就是要眾口一辭地證明,劉銳是他們家的后人,趙繼海烈士的遺孤,或者遺腹子。

處長的酸怒脾氣爆發了。他的厲聲穿透走廊,傳遞到各間處室、各個聽眾熱鬧的耳蝸。他必須讓那些耳蝸聽得明白,此時的他,需要為處室作解。

你們講不講良心、正義、道德、公平。作假報名是你們,去教委告狀是你們,今天集體上訪又是你們。你們這種行為,不僅是無理取鬧,而且是破壞秩序,簡直是暴亂!

處長的氣勢顯然壓住了他們。那些高鼻梁、細瞇眼、長腿長腳的人們,被處長如雷的咆哮震蒙了,以至來不及分析滿天亂飛的評定,逐一地解讀它們。

見那些人不知所措,處長繼續慷慨陳辭,開始既打又收:你們名義上是為了劉銳,可你們知道不,這種做法是極其愚蠢的。你們這是逼著我處分劉銳,因為她弄虛作假,煽動鬧事。

穿雪花呢的男人還要堅持,處長輕蔑地橫他一眼,語言的利棒疾掃過去:烈士子女證明是你給開的吧。你再敢領頭作亂,我現在就給民政局長打電話,并告訴全社會,革命烈士趙繼海同志1951年10月犧牲,可是你妄圖證明1954年11月11日出生的人是他子女!



7


在嚴冷的冬天里,那是一座實現了優良供暖的中俄結合式建筑。有回廊,翹檐,窗子很大,舉架也高。它的地基如此牢固且高離地面,需四五級臺階,才能從平地走上去。它的直接結果是地面絲毫不潮,有如二樓一樣晌干。但它矜持地保持了一層。

比屋檐高的磚墻,把周邊的老城居民給隔開了。看得見家家房頂積存的夾雜灰質的雪。松杉之類的長青樹在這里安靜地生長,雪地上殘留下鳥屎和鼠類的痕跡。

其他幾個方向被禮堂、招待所、食堂圍攏著。由于煤炭供應充足,各個房間的暖氣片熱烘烘。窗子不必溜縫,窗玻璃有種蒙了烏灰的敞亮。津津弱弱的涼風吹進來,像是為溫暖如春的室溫,提供了可口的冰棍或者凍梨。

局長辦公會開得嚴肅簡樸。所有的局長副局長都到了,因為聽取的各項內容中的一項,是民師免試直轉。毋庸諱言,每個人都應接到過電話,咨詢、探討、申訴,都會有關注、關心、暗許,都愿意聽取情況,起碼略知道一二。應該說,它們構成著人事工作的魅力。

喝茶,抽煙,聽取匯報。看喝茶,嗅聞抽煙,進行匯報。會議沒有招呼老常,而是按處長說的,由各組調查人員直接上會。不知誰的意思,但對老常未必不是關照。只是,一組組的匯報,被調查的人員全部屬實,因而符合條件。而所有的被調查人員,據我們看來,誰都未必符合條件,都沒有劉銳屬實。

如果我們去查,就不知道調查的結果。他們可能全是真的,也可能完全不是,但也可能完全是。

不說別人,說劉銳。劉銳不是烈士子女,但躺在教育廳長辦公桌上的劉丫卻是烈士遺孀。劉銳是烈士遺孀的子女,這個是真的。

我捅了捅處長,用手點著匯報稿上的劉銳兩個字,低聲而情急地問:她怎么辦?

處長的臉瞬時漲得通紅。他搖搖頭,狠狠瞪了我一眼。他的怒氣一直堅持到會后。他重復地說:怎么翻盤子呢,怎么能翻盤子呢。聲音不是很大,卻是深深地不滿。



8


劉銳在我的眼前徘徊,我忍不住給工會主席打電話。

工會主席說:你咋不早這樣想呢?

我說:你也沒提醒我呀。

工會主席說:我敢嗎?

我說:你連提醒都不敢,我就敢做了嗎?

工會主席說:劉銳費了不少力呢,連派出所都活動了。

我說:噢。

工會主席說:她找我跟你說情,我沒答應,你猜她又找到誰了。我臉一紅,預感到了什么。

工會主席神秘而欣喜地說:她找你那女同學了。

果然如此,我隱隱預測到的。隔壁中學里有我的女同學,坦白地說是初戀情人,已然封存在記憶中的。而我若是進行了探訪,一定有一雙、兩雙、多雙眼睛等著看。

我的心怦怦地跳,脊梁骨卻嗖嗖地風寒。

工會主席贊賞地說:人家沒答應她。

然后說,老弟呀,劉銳給你打電話時,你猜她在哪里。

我搖搖頭,不作猜想。不猜想的態度激發了工會主席。她說道:在處長家里。

此時,與其說我驚訝,不如說感到了驚奇。仿佛看一場熱鬧,街頭的,偶見的,但卻與己無關。可是怎么說呢,個中情形可以告訴我們的。需知我、監察室的同事,包括小康在內,并非不知變通的一類。對所有真真假假的事情,同樣有做的潛質,甚至做得更花哨、繚亂、好看。

工會主席說:可是不能告訴你們。

我說:為什么。

工會主席說:告訴你們就破勁兒了。

我說:為什么告訴別人。

工會主席說:因為不告訴都破勁兒了。

我止不住大笑,覺著工會主席的智慧確非一般。否則如何老公當著糧庫副主任,卻滋潤而不犯事。

工會主席感到受用,她闡述道:不過就算不告訴你們,就算你們不破勁兒,有些東西也查不出。

我知她說的什么,是勁兒后面的一顆心,卻故作恍然:你是說夢嗎,只有夢才這樣。

工會主席果然老滑老滑,她趁機道:你猜到了,是夢。

我想,因為交流得通暢,她定會笑得滿臉燦爛,肩直抖。一口銀牙大方地顯露出來,給那份燦爛,增添了別致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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