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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之真”五人談

來源:《福建文學》 

主持人曾念長語:

梁宗岱曾說過,真是詩的唯一深固的根基。這句話可以擴而大之,讓我們明白,真是一切文學的根基,一切寫作,都是從真出發,最后又返真的精神旅行。在所有文體中,散文是一種最接近日常真實的寫作。相比小說,它不飾以虛構;相比詩歌,它不假以結構。因此我們可以說,散文的真是最本分的,也是最直觀的,代表了文學之真的底線。檢驗一個作者的精神底色,最好的方法不是讀他的小說和詩歌,而是回過頭來看看他的散文。在這里,技術外衣被剝除,靈魂真假暴露無遺,只是作家不自知罷了。在此意義上,散文是一種高風險的寫作。魯迅文學院研究員王彬先生,是一位散文作家,對散文研究也頗深入。他組織幾位同行討論“散文之真”,本刊予以選發,請讀者明鑒。

 

散文何必虛假獻媚

◎王 彬(魯迅文學院研究員)

根據百度百科的闡釋,所謂“獻媚”,即:為討好他人而做出某種姿態或舉動,卑賤地討好、恭維別人。總之,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人。獻媚他人當然是為了得到他人的好處。當下某些散文的獻媚,也是如此。其獻媚的對象:一是讀者,為了得到他們的點贊;一是評委,為了獲得某一個獎項;一是有權勢者,為了收割某種利益。總之或者為名或者為利,名韁利鎖是也。為了增加獻媚的份額,虛假也就難免。

那么,“虛假”又是如何解釋的呢?百度百的科解釋是:“假的,不真實的。”前者是一個中性詞,后者則是貶義詞。虛假而獻媚的散文,自然不足為外人道。這就不禁使人想到蘇軾,想到北宋時期那樣一個命運多舛的文人,那樣一篇短之又短的散文: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于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

與蘇軾一同夜游賞月的張懷民,也是被貶斥的官員。蘇軾在元豐二年,即公元1079年來到黃岡,張懷民則比他晚來了四年,與蘇軾同屬“閑人”。蘇軾寫這樣的文章有什么目的,為自己還是為他人?當然是為自己,抒發對月色的追尋與鑒賞,寄托對萍蹤一樣人生的感嘆,哪里有一絲一毫的虛假與獻媚!

蘇軾的散文,或者說,蘇軾對中國散文的重要貢獻之一,就是把散文生活化,將庸常生活中的情趣、意味、精致、感嘆與哲思通過散文提取出來,從而保持了作者的本心,也就是李贄所倡導的童心吧!“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在李贄看來,“童心者,真心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人心本善,歌哭笑怒出之自然,喪失童心怎么可能寫出精致美文?

這樣的童心,就是平常之心。社會與他人如何待我,而我又如何對待他人與社會,在關乎生活的柴米油鹽的瑣細之中,我是如何感受、思索的,這就是撰寫散文的基本支撐,為文之心在我,有什么必要制造虛假而向他人獻媚!

還是說蘇軾,烏臺詩案之后便厄運連綿而不停地受到貶斥。在廣東惠州時,他住在一所寺院里,寫了一首題曰《縱筆》的詩:“白頭瀟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顯得閑適安逸。據說,當時的權臣看到這首詩,憤怒地咆哮,“報道先生春睡美”,蘇軾還這么快活嗎?那就讓他去更荒遠的地方吧!于是再貶到儋州,也就是今天海南省的儋州市。放逐海南,據說,對宋朝的文職官員來說,是最重的處罰了。在那里,蘇軾居無住所、病無醫藥而萬分困窘,但仍舊詩文不斷,有這樣三首詩描繪了他當時的生活狀態與心境:“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須蕭散滿霜風。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父老爭看烏角巾,應緣曾現宰官身。溪邊古路三叉口,獨立斜陽數過人。”“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飽蕭條半月無。明日東家知祀灶,只雞斗酒定膰吾。”清人王文誥評價是:“平淡之極,卻有無限作用。”王的評價移之于蘇軾在儋州時期的散文也是適宜的,他那時的散文是黃州散文風格的繼續與發展,是其時情感的流露與宣泄,哪里有絲毫的虛假與獻媚!蘇軾的文與詩,至今仍然滋養著我們的時代與文學,重要的原因之一就在這里。孟夫子云:“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山間的小徑,專心致意在上面行走便會走成道路;反之,不在上面行走,便會被茅草堵塞。現在,茅草把本應通透的心堵塞了。我們的心被異化了,矮化了,這就涉及創作主體,一切語言文字,未有不誠而感人者,不誠而欲感人,當然比登天還難。

對散文而言,也是如此,散文應該是典型的“生活流”,這個“流”寬廣、恣肆而又自然。散文不過是生活的摹寫者,當然這樣的摹寫不是呆板的刻舟求劍,而是審美的靈動與飛升。明代的宋濂說“物有所觸,心有所向,則沛然發之于文”,便是這個意思。袁宗道云:“古人之文,專期于達,而今人之文,專期于不達,以不達學達,是可謂學古者乎?”袁宗道直斥的是他那時的文人之病,散文的根本目的在于達,暢達地表述自己的意旨與情愫而感動他人——首先是感動自己,其次是感動他人,這就是達,反之為不達。而今天,不達則不達矣,甚而蓄意地制造虛假與獻媚,如此怎么能夠寫出動人心弦的散文?

這當然是難以想象的。

 

“五四”啟示: 散文真摯與高遠的審美品格

◎李一鳴(中國作家協會辦公廳主任)

散文乃精神的載體。精神的品格,決定散文的品質。“五四”散文作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奇花,綻放在自主自由自覺和真實真誠真意的精神大地上。

在中國封建傳統中,人的主體性往往被消解,人僅是“君”的附庸、“道”的工具、“眾”的附屬,人之求學、內省、修身、治世、為文,目的就是將自己歷練成為能被“君”看中、為“眾”接受的人。中國古代作家能否被社會接納,主要在于看其文章是否傳達了“君命”,闡釋了“道”,循蹈了“理”,維護了“道統”,表達了統治者及群體的意旨。取消了個人主體的文學,不可能自主自由自覺抒寫自我。因此,除少數敢于離經叛道,勇于抒寫獨立思想、表達個人情志的散文創作外,多數散文難以呈現作家豐富復雜的精神活動,極少體現個人的力量和內心的沖突。一味顧及“上”的允準,“眾”的贊同,就易于導致主體缺失,真意遮蔽,這為散文創作設置了牢固桎梏和緊身束縛。

這種狀況到了五四時期獲得革命性改變。在這場全面徹底的文化運動中,“五四”散文解構既往觀念,顛覆傳統范式,顯示了與傳統散文迥然不同的審美意識,恰如夏志清以《人的文學》為題所斷言的:“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分別不容抹殺,因為那是“非人的”和“人的”分別。人的主體性成為現代思想的核心所在,為君為道為祖宗為其他而非為人的文學藩籬被打破,個體的人從舊時代舊觀念牢籠中解放出來。魯迅鮮明地提出“任個人而排眾數,尊個性而張精神”;胡適力主發展人的個性,“第一須使個人有自由意志”,“社會最大的罪惡莫過于摧折個人的個性,不使他自由發展”,“世界上最強有力的人,就是那孤立的人”;林語堂則堅持文學要體現“個人之性靈”,“一人有一人之個性,以此個性無拘無礙自由自在表之文學,便叫性靈”;梁實秋宣稱:“文學家不接受任何誰的命令,除了他自己內心的命令。”這些主張的共同點在于把個人作為價值主體,強調人的主體性:人本質上是自主的,而非“他主”的;是自由的,而非禁錮的;是自覺的,而非受驅使的;是獨立的,而非依附的;是以實現自我精神為目的的,而非淪為工具性的。文學由此成為“人的文學”,這從本質上確立了“五四”散文的品格。

如果說,人的自主自由自覺追求拒絕了散文創作上的媚眾媚俗,那么主真主實主誠要求則杜絕了虛偽虛假。胡適的《文學改良芻議》堪為新文學運動先聲,他強調“真摯之感情”和“高遠之思想”。在《建設的文學革命論》中,他論述道:“要說我自己的話,別說別人的話”,“有什么話,說什么話,話怎么說,就怎么說”,唯以“但求不失真”為標準。周作人堅稱,散文不僅是自己個人的,而且還須有“真實的個性”“真的心搏”。林語堂則說,“性靈派文學,主真字”,所謂“真”指“人能發真聲”,“說我心中要說的話”,只有“思想真自由,則不茍同”,才能發抒性靈,才可謂之“得其真”。冰心對“真實”與“個性”的關系做過激情的闡述:“能表現自己的文學,是創造的,個性的,自然的,是未經人道的,是充滿了特別的感情和趣味的,是心靈里的笑語和淚珠。這其中有作者自己的遺傳和環境,自己的地位和經驗,自己對于事物的感情和態度,絲毫不可挪移,不容假借的,總而言之,這其中只有一個字‘真’。所以能表現自己的文學,就是‘真’的文學。”“‘真’的文學,是心里有什么,筆下寫什么,此時此地只有‘我’”,“微笑也好,深愁也好。灑灑落落,自自然然的畫在紙上。這時節,縱然所寫的是童話,是瘋言,是無理由,是不思索,然而其中已經充滿了‘真’。文學家! 你要創造‘真’的文學嗎? 請努力發揮個性,表現自己。”這里的“真”,更多的不是指對客觀事物的真切描繪,而是指對內在感情的真實表達,“真實與個性”由此得到統一。俞平伯強調“說自己的話,老實地”。在《德譯本〈浮生六記〉序》里,他說:“言必由衷謂之真,稱意而發謂之自然。”強調真誠,自然,不虛偽。李素伯認為文學作品“是作者最真實的自我表現與生命力的發揮,有著作者內心的本相”。艾青宣稱:“作家并不是百靈鳥,也不是專門唱歌娛樂人的歌伎。他的竭盡心血的作品,是通過他的心的搏動而完成的。他不能欺瞞他的感情去寫一篇東西,他只知道根據自己的世界觀去看事物,去描寫事物,去批判事物。在他創作的時候,就只求忠實于他的情感,因為不這樣,他的作品就成了虛偽的、沒有生命的。”事實表明,“真”才能打動人心,喚醒世界,實現散文的價值,“虛”切斷了散文的精神命脈,喪失了散文的力量,注定沒有前途和遠方。

重返“五四”,閱讀經典,思考當前散文創作中存在的媚俗和虛假病癥,我們是否可以從中得到啟示呢?

 

用真實寫心寫意寫情

——淺談散文的真實與虛假

◎鮑 堅(中國作家出版集團管委會副主任)

散文寫的是作者的心境、意境和情境。一篇好的散文,會把讀者帶進作者的心、意、情之中,去感悟作者,然后感動自己。散文的感悟與感動具有現實性,而不是虛構性。現實性體現在,不論是散文中所敘述的人、事或者物,還是作為敘述主體的作者本人或者借代的他人所表達出來的心境、意境、情境,都是真實的——或是事實存在,或是真心感受,或是真實擬想。一種文本,如果不是這樣的源自現實,而是建立在虛構基礎之上的敘述并以此去實現感悟和感動的目的,它可以是文學作品,但不是散文。

既然是現實的,就應當是真實的,真實是散文存在并且追求優秀乃至完美的必要條件。

梭羅的《瓦爾登湖》是真實的,它描述的是作者的自然生活,以及超越生活之上的心靈思考。王勃的《滕王閣序》是真實的,它描述的是作者所體會的人文意象和他所觀察的自然景象,以及在此基礎上的文學想象——這種想象仍然是他心緒的真實反映。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通過向我們展示真實的景象,給我們留下了無限的意境空間。余秋雨的《長者》是散文不是小說,因為他不僅講述了真實的故事,還使這個故事蘊含了真實而豐富的心境和情境,它們在文中,還有更多的是在我們心中。

有真實,就有不真實。

敘事的虛假是散文創作中最大的不真實。把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事實或者只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基礎,加以虛構和渲染,寫得天花亂墜、有模有樣,虛張聲勢、煞有介事。這種文章,哪怕文筆再精彩生動,也失去了散文的靈魂。

還有一種不真實是知識的虛假。在創作中缺乏嚴謹的精神,無論是生活常識,還是社會知識抑或是歷史知識,不是以一知半解作張冠李戴,就是隨意取舍兼添油加醋,更有甚者憑空編造而南轅北轍,以此作為文章的論點、論據,誤導讀者的心、意、情。這種虛假,如果不認為它是有意的欺騙,那么至少可以認為它是出于無知。

更有一種讓人反感的不真實,那就是情感的虛假。本來并沒有那么多的感動,卻偏要做出欣欣然或凄凄然的樣子,矯揉造作、無病呻吟、強裝笑臉,靠一些虛假的情節和煽情的詞匯來彌補作者自己感情的缺乏,還要以此催出讀者之淚、撓出讀者之笑。可是,情感是勉強得來的嗎?

散文的真實,需要作者具有展現真實的功底。比如,敏銳的觀察力,善于思考的習慣,不斷積累的閱歷,人文關懷的情感,求真唯實的品德,以及任何體裁的文學創作所必須具備的文字表達能力,等等。功底不深,必然導致散文創作中真實的缺失與虛假的摻雜。前述的這些不真實,無一不是因此而起。

然而,并非所有的不真實都是由于功底不深而導致。可以見到的一個現象是,有些功底頗深的作者也熱衷于寫一些不真實的散文。對他們而言,或許不是為了名或者利,而是因為過于愛或者過于恨。愛或者恨,可以施加于一個人、一個物、一件事,也可以施加于一個群體、一個現象、一個社會、一個國家。但是不論是施加于誰,不能虛假。

散文的風格是豐富多彩的,有平淡,有激昂,有愉悅,有傷感,有宏大,有瑣屑,它唯一沒有的是不真實。真實與否,無關散文的風格,關系的是散文的本質和它的生存質量。不真實,必然不客觀、不真摯,必然要失去感動,尤其是讀者的感動——無論是對這篇散文的還是對散文作者的感動。在當今這個時代,文學不是作者一個人的文學,它還是讀者的文學。一個文學作品,一旦失去了讀者,就失去了它存在的基礎;一個文學門類,一旦失去了它的內在本質,它必然要走向衰微。而一個作者,一旦違背了讀者對于作品本質的理解,他也將會失去讀者的信任與期待。

因此,散文不可不真實。

 

散文的真實性

◎李朝全(中國作家協會創作研究部副主任)

散文這一種文體,很難有準確而嚴格的定義,其內涵與外延具有很大的伸縮性、靈活性。換言之,散文的邊界并不規整拘囿,而是有著很大彈性的。

一、三種散文

從散文的外延及邊界來區分,這種文體可以有三種定義,也就是存在著三種散文。

第一種散文的概念,是一個最寬泛、最大范疇的散文,亦即與韻文相對應的文體——非詩非合轍押韻的文學作品,皆為散文。這也正是中國傳統意義上的“文”或“文章”的概念。我們有個約定俗成的說法叫“詩文傳統”,常常“詩文”并稱。古代的“作文”、科舉考試的答卷文章,均屬此類,即與“詩”相對的“文”。古典文學的初始源頭應該是兩種。一是從原始社會人們的勞動號子、口頭吟唱發展而來的詩歌,一是從古人結繩記事,在陶片瓦罐、龜甲獸骨上刻字記事發展而來的“文”或“文章”。前者更多地訴諸語言、口頭歌詠,后者更多地訴諸文字表達、書面記錄。這種最廣義的散文,在中國古代是與詩歌歷史幾乎一樣悠久的一種本土文體,是中國最古老的一種文體,具有深厚的歷史與傳統的承襲傳遞。

從根源上看,中國的散文其實就是最早的文字記錄、上古記事。這個源頭往下流傳,形成了最初的陶文、甲骨文卜筮記事、青銅銘文記事,以至后來的《竹書紀年》《春秋》《國策》等史傳記載和先秦諸子百家。這種寬泛的散文的概念,包含了除詩歌之外的其他各種文學作品,如史傳、唐宋話本、變文、明清小說、小品,直至現代文學中出現的小說、報告文學、雜文、隨筆等各種文體。對于這種寬泛的“文”或“文章”,并無定法或定規,其在創作時亦不論虛構非虛構,在行文上不務求整飭規矩、無須押韻。它是一種自由文體。這種散文,可以采用各種表現形式,如日記、報告、書信、游記等,不拘一格。它的內容更可以包羅萬象,揮灑自如。

第二種散文,即我們今日所謂之“大散文”、廣義散文的概念。它包含了狹義的散文、報告文學、隨筆、雜文等。或者說,除去詩歌、小說、戲劇之外的文學作品皆可歸入散文一族。因此,這種散文包括書信、日記、游記、檔案、回憶錄、口述、訪談、調查報告、通訊特寫等各種具有藝術性、真實性的作品。它與讀者之間的閱讀倫理應該是真實;或者,讀者愿意認可并接受作品所寫所表乃是真實可信的。報告文學作為由海外輸入卻被完全中國化了的中國特色的文體,其基本功能在于記事、寫人、書史、反思,基本上可以歸入廣義的敘事散文之范疇,因此也是散文的一個分支或部類。而近年來方興未艾的非虛構創作,亦符合散文的基本特征及屬性,大體上可被散文所包納。

第三種散文,則是一種狹義的散文,也就是被我們通常所規約接受的散文的概念。譬如,我們在文學評獎中所規定的散文即為此種散文。這種散文就是現代意義上的散文,一般包括敘事散文、抒情散文和哲理散文。在文體上說,它包含了隨筆、雜文、小品文,但不包括報告文學。這種散文通常具有形神統一、作者主體性意識鮮明、介入式的主觀化敘事及表達、真實性等特征。在我看來,散文須求真、擬真、逼真,要讓讀者認同為真實,一般不接受虛構、編造和杜撰。

二、五種真實

真實性是散文的一種基本屬性。真實,也是散文的力量之所在。散文之所以能感染讀者、影響讀者,一個相當重要的原因是讀者相信作者所寫的內容是真實可信的而不是編造杜撰虛構的。我不否認,虛構的內容和作品也可以具備很強的感染力和影響力,但是,那樣的作品——虛構出來的人物及其故事,命運及其心靈敘事,應該被歸入小說范疇。說得更直白些,小說這種文體的作品同樣有感染力,但小說與散文的根本區別正在于虛構與非虛構。

關于散文的真實性,我們還需要做更細致深入的分析。我認為,客觀上存在著五種真實,或者說,真實有五種表現形式或呈現方式。

第一種真實是事實真實(或事件真實)。一個事情或事件的發生,有其自然的過程。它是客觀存在的一段歷史。這個事情本身,就是事實。事實本身所具備的真實性,是一種原初的未被書寫、記錄、描述或剪裁的史實。這種真實只存在于具體的時空中,是一種本質真實、絕對真實。它是一條流過去的河、一段已經發生的歷史。我們人類可以試圖無限接近或還原這個真實但卻永遠無法達致。

第二種真實是歷史真實,就是經由時間的沉積積淀之后對歷史對事實的一種記錄、記載或敘述。所有已經發生、已經過去的事情都是歷史。對于這些“歷史”事件、事情的記錄、敘寫,必然需要借助人的語言和文字,也就必然地要經過人的思維的剪裁過濾。歷史記錄者基本上需要發揮個人的主觀性,運用想象等形象化思維,對“歷史”竭力進行復原,努力寫下真實準確的歷史。在史書、文獻中所表現出來的事件真實性,就是歷史真實。這是一種記錄真實或敘述真實。可以說,歷史真實只可能且永遠只能無限地接近事實真實或本質真實。運用語言文字或者其他載體形式如音頻視頻等所記錄下來的歷史,都是歷史敘事、歷史真實,即便是今日,我們可以采用高端的3D 技術實現更加完整準確的記錄,但這種記錄或敘述必然要受到介質本身有限性的局限,受到記錄角度、方式、剪裁等各種因素的影響。我們永遠無法進入同一條河流,這便決定了我們永遠無法百分之百準確地反映事實真實。

第三種真實是判斷真實,就是經過邏輯推理、價值評判,確認為真實的內容。這是一種可以證明的真實。與其相對的便是可以被證偽的虛假。因此,這是一種科學意義上的真實,接近本質真實、客觀真實。

第四種真實是想象真實,就是作者運用想象構筑起來的內容或世界,它既讓人清楚地知道這是作者的主觀想象和心理映像,又讓人感覺可信、真實。因此,想象真實其實就是一種主觀真實、心靈真實,它呈現的是心靈的真實世界,是心靈敘事。譬如,何其芳《畫夢錄》中收錄的一系列獨語散文,那是作者的心靈獨白,作者的自言自語。作品中建構的世界、生活內容及空間基本上是想象的產物,是作者的心靈映照或映像,但它們同樣是真實的。

第五種真實是藝術真實,就是借助語言文字建構起來的真實。這是一種審美真實、接受真實。作者所寫的內容,在讀者讀來,感覺或認為是真實、可信的,同時讀者在這種接受認識的前提下,受到作品內容的感染或被感動。因此,這是一種訴諸讀者閱讀感受的影響力真實。它由作者通過語言文字的方式來建造,需要在讀者的閱讀中檢驗和完成。

散文所具有的真實性應該是一種藝術真實,它能夠讓讀者認同、認可并接受作者所寫的內容是真實可信的,不是憑空虛構、杜撰編造的。如果作者直接告知讀者自己所寫的都是虛構的故事,那么讀者是不會認同這是一篇散文作品的。當然,藝術真實可以包括想象真實和歷史真實。它既可以是歷史性的敘事與記錄,也可以是主觀性的敘事或表達。從這個層面上看,著重表現歷史真實的散文似乎可被稱為敘事散文,而想象真實、思想真實的散文大致上可以歸為抒情或哲理性散文。散文所具備的藝術真實應該首先不違背事實真實、判斷真實的原則,但絕不是對事實真實的亦步亦趨或對判斷真實的簡單轉述。它是歷史真實、想象真實和判斷真實的統一。散文的真實不能簡單地適用證偽標尺,因為作者的心靈真實、思想和想象真實是無法被證實或證偽的。

三、一種想象

有人認為,文學是虛構的藝術。我不認同這樣的論斷。文學是語言的藝術,是想象的藝術,是更多地借助于形象思維的產物,不能簡單地等同于虛構的藝術或被全部裝進虛構藝術這個筐子。因為,散文和報告文學都是追求藝術真實的文體,通常都不允許虛構,讀者也不會接受虛構。

在這里,我們有必要重申,文學是運用語言文字、發揮想象、表現現實或心靈生活的藝術。有人說,文學都是騙人的,如果從文學都是想象的產物這一角度來看,這一說法并無大錯。文學,包括散文、報告文學,都需要發揮作者的主觀想象力。想象力高下是文學作品優劣的重要決定因素。在此,我們有必要認真區分想象與虛構這兩個概念。虛構基本上可謂是無中生有,而想象則大多為有中生有。虛構的內容可以由現實生活、社會事件、歷史往事去生發、推演、演義,也可以毫無所本毫無所依天馬行空自由馳騁。前者更近寫實,如《三國演義》,后者更近魔幻虛幻玄幻,如《西游記》。散文不是虛構的藝術,但允許并且需要豐富的想象。這些想象皆基于真實,皆合乎想象真實和藝術真實統一的準則,它在讀者眼里都是真實可信的,因此都具有感染力。認為散文要求具備真實性就否認了其可以且需要想象,這是一種片面的形而上的觀點;而認為散文是想象的藝術因此便可以虛構編造,這是一種破壞散文文體個性乃至摧毀散文合法性基石的觀點,它最終會給散文帶來實質性的傷害。

劉亮程《一個人的村莊》“虛構”了一個在村里游蕩的閑人,他不問耕耘稼穡,只關心人們忽略的兩件大事——日出和日落。這個閑人以及這個閑人的行為似乎完全是作者主觀臆造出來的。但是,他所代表的正是作者的一個主觀意象、一個理想人物。這個人物是心靈的產物、心靈的映像,它符合想象真實和藝術真實的原則,讀者在閱讀時接受其是真實可信的,也相信村子里可以存在著這樣一個“閑人”。這個閑人可謂是作者主觀映照下的產物。莊子的寓言,有許多極其豐富曼妙無邊的想象,如鯤鵬萬里、莊周夢蝶等,都可謂是作者主觀臆造出來的想象真實,其作用于讀者后便表現為藝術真實。這些內容不能簡單地被貼上虛構的標簽。大約10年前,一位不知名的作者樹兒發表了一篇感人淚下的作品《娘啊,我的瘋子娘》,影響甚廣,且被改編成電影。我們在閱讀作品時,心理上都默認了這樣的前提:作者所寫的都是真實的、親歷親感的,因此我們被感動得一塌糊涂。據說,作家格致也承認自己的一些“散文”作品是虛構的。有些評論家對此不以為意,有些則因此對格致散文的評價大打折扣。我認為,讀者在閱讀格致作品和《娘啊,我的瘋子娘》時,受到了真實的感染,產生了真切的共鳴或其他感受。這種影響力是基于藝術真實的基礎。如果讀者得知自己所讀到的內容是虛假的、虛構的,那么,他們的共鳴或其他感受便受到了一次摧毀性的威脅或損害。換言之,名為散文而作者最終卻承認其為虛構,這實際上是對這些作品的一次顛覆或解構,也是對讀者閱讀接受的一次顛覆。散文倘若喪失了真實性,其力量必將大受折損。正如《娘啊,我的瘋子娘》改編成電影后感染力大不如原作一樣,觀眾很少會將電影故事認同為真實、認可為真人真事,而以真實見長的紀錄片、紀實片卻可以帶給讀者更深切更強烈的感動和感染力。我曾經詢問過《娘啊,我的瘋子娘》的作者,他說自己并無這樣一位瘋娘,但他有一位瘋了的舅媽。他的寫作有一些想象加工,但基本事實是有的。應該說,如果我們將這部作品視為散文,評價無疑會很高,當年我和諸多選家都在散文選本中收錄了這篇作品即是明證。但是,如果我們將其定位為小說,那么,對其的評價則無疑要打對折。

今天,在文體邊界不斷被打破、穿越的時候,我們有必要重申散文文體的尊嚴,就是真實性原則。散文應該遵循藝術真實的準繩,應該帶給讀者真實的感同身受。真實性,是散文的力量所在,也是散文的力量之源。

 

散文的虛假與媚俗,絕非等閑之事

◎安 黎(《美文》雜志副主編)

從南走到北,從東走到西,只要留意觀察,就會發現一個傳染病般彌散的現象:各地都在競相編造古代名人——哪怕是小說人物西門慶,哪怕是戲劇人物秦香蓮,哪怕是神話人物女媧等——與本地產生關聯的故事。略有辨識力的人,只要稍一琢磨,就能知道那些故事純屬子虛烏有,既無史料的佐證,又無考據的支持。即便如此,也不妨礙編造的一浪高過一浪。當地的一些筆桿子,坐在屋子里苦思冥想地一番胡亂編撰,便能點石成金,化假為真。接下來就大興土木,或修筑紀念館,或建造故居,而被蒙在鼓里的游客,乃至不明就里的當地土著,漸漸地,皆由最初對其的將信將疑,最終都會變得深信不疑。

散文的虛假和媚俗,不過是社會虛火旺盛和假冒肆虐的一個微縮的樣本。若放在整個社會的大系統里審視,散文呈現出來的癥結,充其量只是斑斑污漬中的一抹痰跡,對于早已習以為常的我等看客來說,對此既不會感到震驚,也不覺得有多么可怕。少見多怪,見多了就不怪了。

當各種疑難病癥纏身,些許的微恙就顯得無足輕重。想一想,當本該較真的歷史,都能無中生有,散文體態的華而不實與精神氣血的猥瑣庸俗,又何嘗不是大巫林立中的小巫?

但散文的虛假與媚俗,說小很小,說大亦很大,卻又不能不被正視。原因則在于作為公眾的精神食糧,散文品質的優劣,直接關乎公眾乃至后世子孫的精神塑形。

散文的虛假,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素材的虛假。材料源自腦子里的臆想,而不是現實生活中的真實存在和真實發生——無根生長并日漸繁茂的所謂虛構散文,皆歸此類。二是題旨的虛假。具體有兩種表現:要么是以無比的虛偽,奮筆歌詠連自己恐怕都不相信的虛無;要么是以無比的真誠,書寫無比的虛假。三是情感的虛假。情感上并無真正的投入,卻要佯裝出一副肝腸寸斷傾情投入的模樣,頗像無悲者吊喪那般,為獲得圍觀者的贊許,沉溺于極度夸張的感情表演當中,假戲真唱。這時候,感情化為了煽動讀者情緒以賣乖討賞的道具——諸多煽情的文字,就是在這樣的氛圍里,臉不紅心不跳地得以大批量地繁殖和出籠。明明高高在上,對“勞力者”滿懷鄙夷,卻要假裝與他們惺惺相惜地情同手足。最極端的例子,就是地震等大災大難的突然降臨,一些頂著作家名號的人唯恐缺席表演的最佳時機,紛紛粉墨登場,通過一己之筆,化悲為喜,將無數人撕心裂肺的苦痛,轉化為自己無比偽善的情感熱舞。不客氣地說,利用他人的苦難炒作自己,以獲取染血的名利,無異于落井下石的另一種形式的精神災難。那些不無荒誕的“含淚勸告”,那些“縱做鬼,亦幸福”的縱情歡呼,即使辭章再優雅,妙筆再生花,都難掩骨血的貧瘠和靈魂的骯臟。

散文虛假的重災區,無疑是那些所謂的心靈雞湯。雞湯原本并非沒有營養,怕就怕那些美其名曰雞湯的東西,實則是添加了糖精的自來水,以假亂真,以次充好——味道雖很甜,飲之卻有害。

單論雞湯,也有明暗之別,兩者相較,暗雞湯的殺傷力更強,毒副作用也更大。明雞湯,就擺在雞湯專賣店里,現做現賣,毫不避諱自己雞湯的身份屬性;但暗雞湯,卻在掛羊頭賣狗肉,制作者明明就是一個混吃混喝的江湖術士,卻裝神弄鬼地把自己裝扮成超凡脫俗悟透人間萬象的高德圣賢。這等人比起那些自我擺攤自我吆喝的雞湯廚師來,制作雞湯的工藝更為精湛,制作的過程也更為隱蔽。他們熟稔人性的盲點與弱點在哪里,加上自己本身又是調色調味的高手,于是一碗碗的雞湯,就被精心烹制而出,并以佳肴的面目示人。

很多所謂的名家名篇,其實都是經不起推敲和審視的雞湯。稍微將其精美的衣裙撩撥一下,就能窺見它們虛假的隆胸,聞到美膚霜的刺鼻氣味。

虛構一個故事或情節,然后從中提煉主旨,并大抒而特抒情懷,很容易讓人想到一個虛情假意的人,站在馬路邊,朝著一幅美女的掛圖愛得死去活來。那種信誓旦旦海枯石爛般的豪言壯語,究其實質,無涉生命的苦樂,無涉人性的善惡,無涉社會的清濁,其意不過是想吸引來更多的過路者能駐足顧盼,讓自己成為目光聚焦的中心而已。

虛假必然帶來媚俗,媚俗是虛假的衍生品。媚是諂媚討好的意思,于是諂媚誰,討好誰,誰能讓我獲益,就成了題中之要義和寫作之動力。

獻媚的指向,常常有兩個:一是權勢,一是世風。向權勢致敬,用精妙的語言賄賂權勢,取悅權勢,并非新聞,而是舊聞——大概在造紙業尚未問世之前,就已洶涌澎湃——久病成頑疾,想治愈并非易事,在此,對其暫且擱置,不再贅言。需要警惕的,還有與之并舉的向世風的妥協和諂媚,即所謂的媚俗,對散文無孔不入地圍剿與蠶食。作為散文疾患之一種,在近十數年里,媚俗呈現出星火燎原之態,大有讓散文玉石俱焚的勢頭——散文乃至文學因之而遭遇扭曲變形,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甚至被肢解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皆非危言聳聽。

一鍋的米飯里,有幾粒老鼠屎,依然還是一鍋米飯;但老鼠屎如果太多,多到要超過米飯的程度,那鍋里究竟是米飯還是老鼠屎,就值得考究與追問了。很多人都在詬病當下世風的浮躁,但鮮有從自身尋找原因的。風一吹,樹枝就晃動,那不僅是風的問題,還有樹枝的問題。沒有樹枝的有效配合,風即使再吹拂,都不會實現它想要達到的目標。千萬根樹枝搖曳,不但是對風的鼓勵,而且還會制造出更多的新風,使風變得更加囂張,更加橫掃一切。浮躁顯然不是空穴來風,它來自于人的制造——少數人不斷地策動,多數人持續地起哄與策應,才能使浮躁成為一種彌漫整個社會的世風與氣候。如果每個人都能有抵御浮躁的自覺,從我做起,與浮躁保持應有的距離,久而久之,浮躁也就會漸漸地化為強弩之末,終將“無可奈何花落去”。

浮躁與社會結構引發的急功近利地爭相邀功有關,與人的虛榮心衍生的攀比欲望有關,更與我們每個人有意無意參與其中推波助瀾有關——我們自覺不自覺地加入了大合唱,并起勁地跟隨節拍高唱,卻反過來抱怨震耳欲聾的噪音無法使自己享受到應有的清靜。

比如微信的興起,幾乎把所有能斷文識字的人都卷入其中。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當作家的人,而今都像趕集逛廟會那般,湊起了舞文弄墨的熱鬧。眾聲喧嘩,雀鳥聒噪,當然是一件好事。微信最大的優點,就是傳播的快捷與便利,以及對門第之限的破除。許多頗有才學者,因此而尋覓到了開花結果的沃壤。但需要正視的是,不是所有的吼聲叫聲,都是動聽的音樂,都蘊含有藝術的價值。無門檻地進入,帶來的除了貨物的琳瑯滿目,還有良莠不齊的蕪雜。稿件以數以億計的數量涌動,顯示的不僅僅是浪花的騰躍,還有泥沙的翻滾。快餐化的寫作方式,讓散文質量的平均值,宛若坐了滑梯一般,越降越低。

諸多網站為聚攏人氣,各種社團為顯示自己的存在感,都在不斷地制造各種噱頭——比如征文與評獎之類——并把點贊和投票,作為誘餌,引誘得每個賽跑者的心,皆翩躚欲飛,火燒火燎。于是一大批及格線以下的毛糙之作,在高票的簇擁下,竟能堂而皇之地以經典的面目示人。

然而事實是,散文真正的價值,并不能依據掌聲的高低和點贊的多少來確立。寄望于邀寵讀者,討得更多的點贊,或者干脆虛構點贊量,不客氣地說,皆為促使散文爆胎的幽暗推手。當然,不是所有的作家都是媚俗的,也不是所有的作品都是虛假的。但一條條污流的匯入,足以讓一條條河流變得不潔不凈。真正意義的好散文,實話實說,是寫給天空的天書,是寫給歷史的秘語,唯有站位足夠高的人,才能看清它內涵的紋理,才能領悟它恒久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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