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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女孩/王懷宇

时间:2018-10-09     作者:王懷宇【转载】   来自:《作家》


 

    那些年平安鎮還經常停電,停電的時候,平安鎮人就點上本鎮產的那種昏暗的黃蠟。那時盛行各種學習材料,很多單位的學習材料就是在這種昏暗的黃蠟下宣讀的。 

  小學教師方淑賢下班時已是晚上七點鐘了。

  出乎預料的是,十一歲的女兒已經把飯做好了。方老師想,女兒長大了。

  十一歲的女兒正哄著弟弟不讓黃蠟流淚。方老師心情逐漸好起來地看了他們一眼,一邊做著雞蛋甩袖湯。

  “燕兒呀,中秋節了,你替媽去大姨家看看吧。”方老師一邊從鍋里往出端飯一邊吩咐女兒。

  “嗯——行吧。”女孩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

從大姨家回來時乘車的人特別多,女孩費了好多的周折總算擠上了火車,還幸運地找到了一個靠窗的座位。

女孩很高興,想,和來時一樣,坐六站就到家了。

火車走走停停,到第四站已近晚上十點鐘。女孩晚上沒吃飯,開始一陣陣不由自主地打瞌睡。

  到第五站的時候,女孩不斷地用吐沫將眼皮弄濕,以使自己保持清醒。再堅持一會兒吧,眼看就要到家了。她強撐著麻木的眼皮一遍遍說給自己聽。

  恍惚中,火車重重地抖了一下,把女孩從睡夢中驚醒,她以為這回到站了,可是火車分明是在啟動呀!

  女孩緊張地感覺了一會兒,火車越來越快起來。她越發緊張了,拿好東西跑向乘務室,“阿姨,我得在平安鎮下車。”十一歲的女孩羔羊一樣站在乘務員面前。

  乘務員樣子很不高興,“誰知道你是不是有意坐過站,耍這種把戲的鄉下人可多著呢。”

  “我,我可不是那樣的人,真的,我真的是睡著了,我家就住在平安鎮呀,求求你了,阿姨。”女孩下意識地用手揉著眼睛。

  “既然你不是那種人,那我就讓你下一站下車。”乘務員似乎很寬容地說。

  “阿姨,我得下車。”女孩又不知所措地用嗓子眼兒說。

  “就算下站讓你下車也得等火車停下來呀。”乘務員關上了乘務室的門。

  女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無一絲困意。她把纖細的脖頸抻得很長,慌亂地東張西望……

  漫長的期待之后,火車終于又停下來。

  火車里比較亮,往外看什么也看不清。女孩下車后的幾分鐘內沒看清什么。直到火車開走了,女孩才萬分恐懼地發現:夜色中,長長的火車上只下來她一個人,這一站不過是個叫什么程降所的荒原小站!

  “不,我不下車了!別把我一個人扔下呀!”女孩呼喚著遠去的火車。

  然而火車的轟鳴聲湮沒了她的聲音。

  夜風習習,漸行漸遠的車輪聲更增添了荒郊野外的陰森。

  女孩一時連哭都不會了。好半天才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音。那聲音在風中打著旋兒,毫無回響地遁入空野……

  開始時,哭聲還體現出一些毛骨悚然的感覺;后來,哭聲就越來越顯得空洞而無意義。女孩有生以來頭一次知道這種無助的感覺。哭,原來什么也不是啊!

  女孩透過朦朧淚眼,發現遠方一點依稀可見的燈光。她就一邊哭著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那遼遠的燈光摸去。

  女孩一度想到狼,實在弄不清縈繞耳邊的是風聲還是狼叫?她一邊疾走一邊驚慌地左顧右盼。她一路坷坷絆絆,很像一片被風卷著的干葉……不知又是第幾陣風過,女孩感到一絲涼意,這才發現自己的褲子已什么時候尿濕了。

  越往前走,那燈光越遼遠似的。這時,女孩已適應了一些黑暗的環境,借助星光能看到更遠一些的地方。可是能看到比看不到還可怕,視野內竟是茫茫一片灰色草浪,灰色草浪不停地起伏搖滾,藏著一切可怕的東西。

  女孩不敢再往前走,可停下來回頭看時,身后比眼前更可怕。前面遙遠處畢竟有一線閃閃爍爍跳跳躍躍的燈光啊!

  女孩手里仍死死地攥著那個裝有一斤豬肉和二斤豆芽兒的綠書包,是那個年代為數不多的軍挎,上面還印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紅字呢。東西都好好的,一樣也沒少。女孩有些使命感似的,像平時男孩子那樣將書包斜挎在身上,邁開顫動的小腿,重新走向那燈光……

  女孩終于安全地走近了燈光。這才看清楚,那是用“刺滾兒”圍成的巨大草場,空蕩的草場中央歪立著一根木桿,木桿上拴著一只昏暗的燈泡,正在風中晃蕩。女孩驚恐地站在“刺滾兒”旁,一時沒了主意。

  直到聽到一聲真正的怪叫之后,女孩才意外地發現那個小屋——在草場東邊一個陰暗的角落里。她不顧一切地從“刺滾兒”的縫隙中鉆進去,鐵刺刺進了皮肉。她沒感覺到疼,只是看到胳膊上留下一條條血絲。女孩拼命地向小屋跑去……

  到了小房門前,女孩竭力止住自己緊張的喘息。正要敲門時,聽到里面傳出雷一樣的粗重的呼嚕聲。女孩顫抖的小手定格樣停在半空中。

  女孩像一只失群的雛雞,彳亍在房檐底下,最終也沒敢叫門。后來,女孩就依在門旁坐下。如果狼什么的來了再叫門吧。女孩膽怯地想著,眼睛一直在不停地四下打量,身體也一直不停地抖動著……直到天亮。

  好像經歷了一個漫長的冬天,女孩終于盼來了朦朧的曙光。可是隨著曙光的到來,她又多了另一種擔心。等屋里的男人出來,萬一他是個壞人呢?女孩又是一陣緊張。突然她有了個聰明的想法:不就坐過一站嗎?只要沿鐵路線往回走一站地,不就能到家了嗎?

女孩來到鐵軌旁,可是無論如何判斷不出往哪邊走是回家的路。她知道有太陽的那邊是東邊,大姨家在東邊,可眼前的鐵軌卻是南北方向。長長的鐵軌上,女孩來回走著,試圖找到下車時硌了自己腳那塊石頭。找到那塊石頭,就能辨別出方向。女孩想。

  女孩的眼睛都看花了,也沒找到那塊石頭。最后她押寶似的選擇了向南。這時,太陽已經出來很高了,女孩迎著陽光走,就像昨夜走向飄搖的燈光一樣。

女孩一邊走一邊想,白天不會有狼,白天不會有的……她走出大約十里地的時候,碰上兩個去上墳的中年婦女,兩個中年婦女證實了她選擇的方向沒錯。

  女孩是在走出二十里路后遇上狼的。

  女孩覺得肚子有些餓,她從書包里捏出幾根豆芽吃了,沒當事似的,又想到路邊找找有沒有“黑天天”。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那微弱但又聲嘶力竭的喊叫:“小孩呀,快躲一躲呀,狼來了!”

  女孩循聲望見幾百米外一個車夫正把大鞭甩得噼啪亂響,呼喊的就是他。接著她也看見一只與田野同色的大狼波浪一樣向她飛奔而來……

  女孩愣住了,怔了好幾秒才別無選擇地跑下路基,鉆進距離最近的那片茂盛草叢。

  女孩剛趴下,那只狼就聳立在鐵軌上了。透過草的縫隙,她能清晰地數到那只狼的胡須。她感到心跳得都要把她從地上彈起來了。

  狼在鐵軌上嗅了幾下,就一路低垂著頭向女孩棲身的這片草叢移來……

  女孩緊張極了,她想再爬起來跑,可是腿抖得像面條兒。

    正在這個時候,一股巨大的旋風奇跡般地從狼和女孩之間徘徊刮過。女孩覺得那風像要把她連同草叢一起拔走,狼也被刮得高揚著頭原地打轉轉。

  狼似乎因旋風而失去了線索。風過之后,狼又重新回到鐵軌上,和先前一樣又嗅了嗅,然后沿著女孩走過的鐵路線狂奔而去……

  沒等狼跑開太遠,女孩就驚懼地從那片草叢中站起來,她還望見了狼那條粗大的尾巴在奔跑中向后硬板板地飄著。此時,女孩什么也不會思考了,她連繼續趴在草叢里等狼跑得更遠些,在更安全的時候再站起來都不會了。當然,她更不會再次跑上鐵軌。求生的第一信號支配著女孩背對著狼沒命地奔逃……

  狼竟真的沒有再回過頭來看上一眼。也沒聽見女孩最初連續跌倒的聲音。

  女孩追上那輛馬車時,瘦若干柴的車夫還驚悸地向后張望著,那表情似乎在問:“狼呢?!那么大個狼沒跑過你這個小丫頭兒?我以為這下完了呢,快上車來吧。”

  女孩沒有上車,也沒有回答車夫,而是繼續向前奔跑。

  車夫則狠命地打馬,邊追趕著女孩,邊繼續不停地回頭張望……

    

女孩跑到家時,全家人正在吃午飯,弟弟迎過來,“帶回什么好吃的了嗎?”說著就從姐姐手里搶過軍挎。“啥也沒有。”軍挎很快就被失望的孩子丟在墻角。

“正好趕上吃飯。”方老師給女兒盛上一碗飯。“快吃吧,一會涼了。”

女孩就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女孩說:“我碰上狼了。”

“是嗎,你大姨家挺好的?”母親問。

女孩說:“那狼可真嚇人啊。”

“你大姨夫最近沒出門,也在家?”母親問。

“我差點兒讓狼給吃嘍,多虧……”女孩說。

“對了,布票帶回來了嗎?”母親突然想起她最關心的事。

女孩默默地把帶回的布票交到母親手里。

也許由于又渴又餓的緣故,女孩覺得今天的飯菜格外香。

第二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原載于《作家》1998年第6期  

選載于《小說月報》1998年第8期

選載于《小說選刊》1998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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